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连风都没有。刘东坐在树荫里,身上被汗浸得黏糊糊地。他不死心,就在这等着看有没有路过的汽车或者摩托什么的弄点油。
他扇着草帽,眯着眼看那条灰扑扑的土路,两边是齐腰高的稻子,路上连只野狗都没有,这条路实在是太偏了。
好容易来辆车,但却是辆牛车,赶车的是个戴斗笠的老头,佝偻着背,车上码着几捆干稻草,慢悠悠地晃过去。
刘东坐起身,冲他喊了声"大爷",人家连头都没回,好像没听见。牛蹄子踩在土路上,噗嗒噗嗒,一会儿也没影了。
"真衰啊"。
刘东把车斗里的青芒果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他却嚼得面不改色。四百美金买了个没油的三轮摩托,这买卖若是让洛筱知道了,非笑掉他大牙不可。他舔了舔嘴角的芒果汁,苦笑着摇了摇头,但也没真往心里去――事已至此,急也没用。
"艹,有车"他噌的蹦了起来。
远远地,终于有一辆破旧的卡车从土路尽头冒出来,车厢里头装着猪笼,一股牲口味儿老远就飘过来。
刘东站起来,冲到路中间,双臂张开挥舞。卡车在他面前停下,司机探出半个脑袋,是个瘦巴巴的中年人,叼着烟,看了他一眼。
"干啥?"
"大哥,"刘东用越南话喊,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软和些,"车没油了,您能不能匀我点?我给钱。"
司机把烟屁股弹出去,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路边的三轮摩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往哪儿去?"
"河内。"
"河内?"
司机把烟蒂吐了出来,"我这车去海防,不走河内。"他探身看了看刘东的三轮,"你那车是老美货吧,烧的是汽油,我这卡车烧柴油,给你也倒出来你也烧不了。"
刘东心里一沉,露出懊恼的样子"您帮我想想办法,我这半天没见到人了,我给您钱。"
司机笑了,摆了摆手:"钱就算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你往前再走两里地,有个岔路口,往右拐三里有个村子,村口老阮家院里停着辆破吉普,他那儿玩意烧汽油,你去找他匀点,就说是阿成让去的。"
说完也不等刘东道谢,踩了油门,卡车突突突地开走了,猪笼里的猪哼唧了两声,车尾巴扬起一路的灰尘。
刘东重新扣上草帽,推着三轮摩托往前走,五里路,也就是两千多米,咬咬牙也能撑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果然见了岔路口,拐进去是一条更窄的土路,两侧是高高的甘蔗林,叶子互相刮着沙沙响。
三里地说近不近,推着车走得腿肚子发酸,甘蔗林到头了,才看见几间茅草屋子散在田埂边上,村口一棵老龙眼树底下,果然停着一辆四面漏风的破吉普。
刘东抹了把汗,把摩托支好,朝那院子走过去。院墙是竹篱笆,一棵木瓜树从院里探出半截,挂着几个青木瓜。
院里有个老头正蹲在地上编着竹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那张脸沟壑纵横,一双眼睛黄浊浊的,只是看了看刘东,什么也没说。
"大爷,"刘东站定,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抽根烟。"
老头接过烟,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脸上褶子松了松,叼在嘴里,刘东给他点上。老头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来,这才开口:"有事啊小伙子?"
刘东点了点头,"摩托车没油了,有个叫阿成的让我来找您,您看给想想办法?我给您钱。"
"阿成介绍来的,那好说"。
老头指了指吉普车后面:"那有个铁桶,剩了小半桶,本来是留着打谷机用的。"他又吸了口烟,"你要用就拿去。"
刘东摸了摸腰里,美金还有几张,但在这地方掏出来太扎眼。他把三轮车斗里的青芒果抱下来一筐放在老头脚边:"芒果换油,成不?"
老头看了看芒果,又看了看刘东,忽然咧开嘴笑了,牙没剩几颗,笑起来倒像个孩子。
"去吧,"老头说,"别弄洒了,在我们郎乡只有我这有点汽油。"
刘东接过油桶,蹲在地上往摩托油箱里灌,汽油味儿呛鼻,他却觉得这味道比芒果还甜。油灌好了,他把空桶放回吉普边上,对老头点了点头:"谢了。"
老头已经蹲回去继续编筐,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刘东跨上摩托,拧了两下油门,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底气足得多。
他刚要挂挡,忽然心里一动,回头问道"大爷,你说这里是郎乡?"
"是的,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
"大爷,我是坝北那边的,我打听一下,阿梅家是不是在这个屯子?"
"你认识阿梅",老头仔细端详了刘东一眼。
"嗯、嗯",刘东使劲的点了点头,这个阿梅还是他听老头说这里是郎乡才想起来的。
阿梅是他几年前越境去取山洞内战友遗骸遇到的那几个女民兵中的一个,刘东跟她们去郎乡村看了场电影,还在阿梅家吃了晚饭。
那一晚,阿梅猜出了他的身份,却并没有告发,反而和刘东尽享鱼水之欢,可见,女人也是想男人的。
"阿梅家在村子东头,从那绕过去就是大路了",老头给刘东指了指路。
"谢谢大爷",刘东挂上档一溜烟的走了,直奔阿梅家,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