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局刘辉接了任务之后没有敢耽搁,当天晚上他就去了省城,约了省财政厅的崔副处长,想从他嘴里打探打探,这答应艺龙公司的补贴款迟迟不到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其实钱不到位还好说,主要是想摸清楚,这背后到底是哪位大人物打的招呼,让这几个厅级单位一起卡着艺龙公司的手续。
省城,一家老字号饭庄的雅间里,酒过三巡。
刘辉给对面的老崔满上一杯,自已端着杯子,就是不动。
老崔是他在省财政厅的老关系,俩人年纪相仿,一起进的体制内,从科员那会儿就认识,这么多年,什么忙都互相帮过。
老崔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看他,说道,“老刘,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喝酒?是不是有啥事儿?还喝这么好的酒....”
他这么说,其实也是提醒刘辉,他刚受过处分,就是因为吃喝的问题,今晚属于“顶风作案”,喝这么好的酒有点超标了,得悠着点,别让人再揪住耳朵了。
换句话说,既然刘辉敢顶风作案,可见今晚这顿酒不是白请,肯定是有事儿,还是大事儿。
刘辉笑了笑,把杯子放下,说道,“崔哥,那我就直说了。我们镜州那个二十亿的项目,联签卡在你们厅里快一个月了,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是这么回事,老崔脸上的笑淡了点。
他左右看看,雅间的门关着,就他们俩。
老崔压低声音,说道,“老刘,咱俩这关系,我不跟你打官腔。这事儿,其实不是厅里故意卡你们,是上边有人打招呼了!厅长也不得不默许底下人卡你们,你自已心里有个数就行,可别说出去。”
刘辉心里咯噔一声,问道,“哦?上边打招呼了?冯书记,还是,程省长?或者是哪位领导?”
老崔笑了笑说,“你就别套我话了,谁不知道你们李市长跟程省长的关系,他怎么可能卡你们?冯书记那么大领导,会亲自为这点小事儿向下打招呼?”
刘辉尴尬的笑笑说,“老崔,都这么多年老朋友了,实话告诉你,这个艺龙公司是我们李市长小舅子的公司,卡着这一个多月损失不少钱呢!你就偷偷跟我透露一点,我回去了也好给李市长回个话!”
老崔面色凝重了些,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刘辉的脸,似乎是在考虑,良久他叹口气说道,“好吧好吧....我只能告诉你是省里以前一位老领导的意思。再往下,你就别问了,问了我也不说,你知道多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刘辉追问道,“哪个老领导?在职的还是已退的?”
老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站起来拿外套,说道,“我只能说这么多。老刘,听我一句劝,这事儿水深,你们李市长有程省长兜着,你有谁呀?别啥事儿都掺和,干好咱们自已的工作就行了。有时候啊,当个聋子哑巴挺好的。”
说完,拍拍刘辉的肩膀,毫不留恋起身走了。
刘辉一个人坐在那儿,把满桌子的菜看了半天,一口没动。
老领导?
退了的老领导?
能一句话让几个厅同时卖面子的,整个汉江,数得出来的也就那么几位吧?
他在财政局长的位子上坐了这些年,省里台面上的人物,不说全熟,也都打过照面。
可老崔这句话,把他熟悉的圈子整个划出去了。
这人不在台上,台下圈子又这么大...徐艺龙这是得罪哪尊大神了?
回去的路上,刘辉把汉江退下来的老领导在脑子里过了个遍,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够这个分量的,哪一个不是桃李满汉江,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全省都跟着晃的主。
难怪处长们宁可得罪镜州,也不肯吐半个字。
得罪镜州,最多落个不是,得罪这种老领导,后半辈子就别想在系统里抬头了。
这顿酒,刘辉算是白请了。
可也没白请,至少方向有了,大致范围也有了。剩下的就交给李市长决断吧。
第二天一早,刘辉赶回镜州,直奔李霖办公室,把昨晚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李霖听完,半天没出声。
刘辉说道,“李市长,范围是缩到退休老干部了,可够这个分量的老人,汉江不止一位,猜是猜不出来的。”
李霖点点头,说道,“不猜了。”
他拿起桌上那摞材料,站起来,说道,“我去趟省城。”
刘辉一愣,说道,“找程省长?”
李霖说道,“不能再拖了,我把这情况向他汇报一下再请示一下,看看他什么反应吧。”
刘辉秒懂。
省长一句话要是不顶用,那他们这些人跑断腿也没用。
当天下午。
省长办公室。
李霖到的时候,程伟刚开完会,进门就把外套搭在了椅背上。
李霖没客套,把手里的材料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把项目的来龙去脉从头讲了一遍。
二十亿分三批到位,首批七亿早到账了,设备订了,安装师傅都进了镜州,就卡在开工手续上。
程伟把那摞报送记录一份一份翻过去,越翻脸越沉。
三份退回的回执,理由一模一样,资料不合规。
合哪条规,不合哪条规,一个字没提。
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这他妈不是搪塞吗?
程伟把回执拍在桌上,沉声说道,“省里已经开过调度会了,我专门叮嘱这些人特事特办,他们还是拖着?”
李霖站在桌前,说道,“我让我们财政局长打听了,这几个单位之所以口风一致,是因为有人给他们打招呼了。打招呼这个人,听说省里某位已退领导。如果真的是因为程序原因,我们手续办的不齐,我肯定不敢来打搅你。”
程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我也相信,如果是正规手续,这点事儿也难不住你。不过,我得问问你,是不是徐艺龙得罪什么人了?退休的老领导,一般是不敢插手政务的,能让他们冒天下大大不韪掺和进来,要么是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要么就被什么当枪使了......你想想,到底是什么原因?”
李霖说道,“艺龙哥虽然脾气直,但在省城这边没接触过别的领导,不会直接得罪谁。我想,最有可能的原因还是这二十亿投资款,得罪了秦家是肯定的,至于秦家在省城又托了什么关系,现在还摸不清,只知道是位退休领导,职位不会低,至少副部级。”
说到这儿,其实他俩心里都有答案了。副部级退的,省里数得着的也就那么几位。
程伟往椅背上一靠,说道,“这帮老家伙...退了也不消停。这样吧,手续的事,我再过问一下。这次你们是动了秦家的蛋糕了,告诉艺龙,行事低调点,别被抓住把柄了,到时候就不好办了。”
“行,回去我一定转告他。”
李霖点点头,起身就要告辞。
程伟看着他,意味深长又说道,“小霖,不管到什么时候,别让自已身陷险境,你得想想雯雯,想想你姑,别让她们替你担心。”
“嗯。”李霖郑重点头,“我知道了。”
程伟一直目送他离开省政府,然后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打给了李澜。
“小霖刚来了。”
“为项目的事儿?”
“嗯,秦家联合孔玉成那老东西卡他手续。”
“秦家也太嚣张了!把财政钱当自已钱了!还有那个孔玉成,三鼎时期没有追究到底,怎么现在又皮痒了?你是省长,可得给小霖撑着腰,别让他被这些人欺负了。”
程伟笑笑说,“撑腰那肯定的。但首长的意思你也明白,小霖成长了,该给他点自主,不能再强行左右他的想法。所以,虽然你我心里都明白这里边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捣乱,但是...不能明说,也不能直接去替他解决问题,还得靠他自已。”
李澜缓缓点头说,“知道。有一天我们都不在职了,帮不上忙了,他能指望的只有自已。自已强大,比靠着任何人,都强。”
程伟赞同的点点头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我看小霖这小子状态还是不错的,已经摸到孔玉成的尾巴了,揪出来是迟早的事儿。这个老家伙还想搞个新三鼎出来,我看就由着他搞吧,搞到最后死路一条!”
李澜说,“我相信小霖有能力应付这一切。”
程伟点头,“我也信。”
......
出了省政府大楼,李霖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
这只手藏在哪儿,他还不知道。
可有一点他清楚,能让几个厅同时装聋作哑的人,程伟心里多半也有数。
只不过有数归有数,没有证据,谁也不会说出来。
没过两天,程伟就召开了经济运行调度会,各单位负责人都在。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程伟像是忽然想起来,慢悠悠问了一句,说道,“对了,镜州那个二十亿的重点项目,开工典礼都办了,进展怎么样了?”
满屋子没人接话。
程伟也不点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道,“我怎么听说,手续还压着没批呢?”
这一问,省发改委在座的几个人,后背当时就绷紧了。
但程伟也就不咸不淡的问了这么一句,然后给了这几个厅长一个你们看着办的眼神,就没再往下说了。
毕竟是公事儿,说的多了,人家还以为他为艺龙公司打抱不平呢。
直到会议结束,他才最后补了一句说,“各项工作都尽快推进,别让来投资的企业寒心,别影响了咱们省里招商形象...散会!”
虽然没有点名,但是这几句话的分量也够用了,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听不出程伟什么意思。
散会的时候,几位厅长走在前头,脸拉得老长,心事重重的,一句话没说。
后边跟着的几个处长交换着眼神,谁也不吭声,心里都在打鼓。
省长在会上点个别项目的名,不稀奇。但最后说的那句话别有深意,谁要是影响了大局,谁是要担责任的,自已掂量着办。
记得以前也出现过这种事儿,也是某厅中层干部卡着一家企业不给审批,人家直接告到省长这里,省长二话没说,大手一挥,那个处长就被纪委请去喝茶了。
他们心里打鼓也都是怕被纪委请去。
省发改委。
具体负责艺龙公司项目的迟处长此时正在办公室天人交战。
他今年四十多,在处里经营了小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可这回他是真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