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在会上开的口,虽说是慢悠悠问的,可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下午在办公室里,他强撑着批文件,手心里全是汗。
副处长进来送材料,看他脸色不对,想说什么又没敢问,放下材料就出去了。
他知道自已现在什么处境。
退一步,得罪顶头上司,得罪孔老。进一步,撞上省长,弄不好就得栽!两头都是墙,难以取舍。
他躲在办公室里转了半天,晚上回了家,饭都没吃,拨通了那个轻易不敢拨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压着嗓子,把会上的事学了一遍,末了说道,“孔老,您看这事......省长都开口了,我这儿是不是,先把件给过了?”
电话那头,孔玉成正在家里喝茶,听完呵呵呵笑了。
孔玉成语气轻松,说道,“小迟啊,慌什么?省长问的是进展,又没点你的名。”
迟处长擦着汗,说道,“可是......那语气,明显就是谁不听话就处理谁的意思。”
孔玉成打断他,慢悠悠说道,“上边随便压,你们不执行不就行了?他要处理人,随便处理!你们又没有犯错,材料不合规退回,这是正常程序,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权力,谁能挑出你的毛病?再说,你不还想往上走走?只要听我的,回头我就去找你们冯书记,给你换个位置!”
“真的吗?太感谢了!”迟处长握着手机,笑着说道,“那,那我就还按原来的办?”
孔玉成说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退件的时候理由写细点,让人家挑不出错处就行。记住,你不贪不占,谁也动不了你。”
迟处长连声应着,好像还是不放心,又小心翼翼问道,“孔老,那程省长那边万一......”
孔玉成笑了,说道,“省长怎么了?省长管得了厅长,管得了你们这些中层手头每一份材料?他日理万机,能盯着镜州一个项目盯几天?过些日子,新的热点一来,这事自然就淡了。”
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可每一个字都给迟处长吃了定心丸。
挂了电话,迟处长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忽然就觉得,孔老这话在理。
他不贪不占,不收一分钱,就是按程序把关,省长还能把他怎么样?
省城那头,孔玉成放下手机,继续抿着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省长过问,在他的意料之中。
李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配做他的对手。
耗着就是了,耗上仨月,徐艺龙自已就先垮了,到时候不用谁出手,二十亿怎么来的,就怎么吐回去。
第二天,镜州报上去的第四回材料,又被退了回来。
消息传回镜州,发改委主任拿着回执,手都在抖,一脸的难以置信。
省长发过话了,还退,镜州这到底是得罪哪个大神了?这帮人吃了秤砣了是怎么的了?连省长的话都敢不听?
这回的理由写得细了,整整一页纸,格式、表述,挑了七八处毛病。
李霖拿着回执,看完反而笑了。
方正站在旁边,不解地问道,“市长,这该怎么办?您好像一点也不急呀。”
李霖把回执放到桌上,说道,“理由写细了,说明对面认真了。之前是随手打发咱们,现在是卯着劲跟咱们耗,跟咱们打程序战。虽然最终结果没有变,但也说明这帮人不是不怕,他们也怕,只是觉得省长官太大,管不了这么具体,所以改变了策略,尽量把理由写的合理。咱们只要有参照,就能改,改到他们找不出原因。”
方正更糊涂了,问道,“如果他们继续鸡蛋里挑骨头呢?还过不去呢?”
李霖说道,“到那时候,我应该就找到背后是谁在打这个招呼了。”
找到了就有办法了?
方正一脸迷茫的看着李霖。
中午,徐艺龙的电话又追过来了,张嘴就问手续有信儿没有,再拖下去麻烦就大了。
李霖也只得老实告诉他,程省长虽然过问,但东西又退回来了。
徐艺龙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在那头骂了一句,“还他妈格式!我看他们就是存心的!”
李霖劝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再等等!”
徐艺龙闷闷地应了一声,无奈说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霖把那页回执又看了一遍。
七八处毛病,条条都像是那么回事,条条又都不是那么回事。
挑毛病这人,是个老手。
老手背后站着的,是个更老的手。
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
省城,龙建集团总部大楼。
王志力坐在一楼大堂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前台姑娘倒的水,一口没喝。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名片夹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
来往的员工谁也没多看他一眼,只当是哪家来谈业务的供货商。
没人知道,十几年前龙建刚起步的时候,这个厂区里他来过多少回。
那会儿刘家兄弟见了他,隔着老远就得小跑着迎上来,烟都得双手递。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刘海东正在开会。
听说有个新三鼎公司的总经理求见,刘海东愣了愣,一脸的惊愕,“新三鼎?”
前台又补了一句,说,“那位王总讲,跟您是旧相识。”
刘海东瞬间意识到什么,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木讷的点点头,交待前台先把来客带到会客室。
强撑到散会后,他叫上刘海武,一块儿过去了。
会客室的门推开,沙发上坐着的人站起来,转过身,笑眯眯看着他们。
两兄弟的脚步骤然都钉在了门口。
王志力?
这张脸,化成灰他们都认得。
当年三鼎手底下办脏活的头一号,后来听说跑国外去了,怎么回来了?
刘海东到底是当家人,稳了稳神走进去,淡淡说道,“王总,稀客!”
王志力拱拱手,笑着说道,“刘总,别来无恙啊。我在外头待了几年,如今回来做了点小生意,新公司,新三鼎。这三个字,好听吧?”
两兄弟瞬间都出不自然的表情,点点头随口应和,“好听,好听。”
紧接着,刘海东眯着眼,说道,“王总今天来,有事?”
王志力自顾自坐下来,慢悠悠说道,“叙旧是一层,谈生意是一层。新三鼎的业务跟以前一样,想做龙建的总经销,我今天来,就是跟二位谈谈,这块蛋糕咱们怎么重新分配!”
刘海东冷笑,说道,“龙建的经销,现在归属东盛集团负责,我们也没有自主权,怕是插不进新人了。”
王志力也不恼,说道,“你拿东盛压我?呵呵呵,那你回去打听一下,东盛孙总、侯总...现在还顾得上管你们的事儿吗?我可是听说,东盛摊上事儿了,自顾不暇!要不然,我能来找你们谈合作吗?呵呵呵....”
屋里空气一滞。
刘家两兄弟心中皆是一沉,怪不得,侯总这段时间一直没有露面呢。
但他们不相信东盛摊上什么大事儿,就算摊上事儿,凭孙怀德的实力,也一定能摆平!
好不容易从三鼎虎口逃生,经过一年多的发展,龙建不仅活过来,在东盛的扶持下,还做大了。
现在让他们倒回去?继续承受三鼎的盘剥?门都没有!
宁死也不会屈服!
刘海东的脸一沉,毫不客气的说道,“王总,你到底什么意思?”
王志力摆摆手,还是笑,说道,“别激动,我说了,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给三位一个补救的机会。经销的盘子分一块出来,大家还是朋友,当年的事,翻篇。”
刘海东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不可能!你要想要,就去找孙总要吧!”
王志力站起身,拍了拍西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脚,回头笑了笑,说道,“哎呀呀,你们真是今非昔比了,以为靠上东盛就牛逼了,可我告诉你们,这里是汉江!汉江,有自已的主人,轮不到他孙怀德说话。今天我已经把话带到了,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希望我下次来你们能改变心意,顺便提醒你们一下,新三鼎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别逼我们对你们动手!哈哈哈......”
说完,推门走了。
走廊里,王志力不慌不忙进了电梯,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嘴角一直挂着笑。
第一步,成了!
刘家兄弟看着风光,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三个泥腿子,吓一吓,肯定就心神大乱。
会客室里,两兄弟谁都没说话。
过了半天,老三刘海武不安的说道,“哥,他们这是......回来报仇的?”
刘海东眉头紧皱,眼睛逐渐眯成一条缝,倔强的说,“不管他们想怎么样,这次,跟他们斗到底!”
刘海武攥紧了拳头,赞同的说,“对,不管他们打什么算盘,跟他们斗!我们背后有孙总,有李市长....我们怕他们干什么!王志力,不过打着三鼎的旗号,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嗯,你去联系孙总侯总,我去告诉李市长一声。”
刘海东安排了一下,转身就回了办公室。
虽然他俩嘴上强硬,但是心里明白,王志力敢上门挑衅,背后一定有仗势,绝不是虚张声势。
很快,刘海东拨通了李霖的电话,不等李霖开口,他便匆忙说道,“李市长,打扰您了,三鼎的王志力,他回来了!”
不一会儿,刘海武推门进来,脸色煞白的说,“哥,孙总电话没打通,侯总倒是联系上了,可是侯总说他最近很忙,抽不出手跟三鼎周旋,让我们遇到事儿跟林雅楠林总联系...哥,林总那么年轻,能对付的了王志力吗?”
刘海东心里也没有底,顿时头上就冒出冷汗,心想,难道真让王志力说着了,东盛真的遇到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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