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被引到房间中央，一张长桌后坐着三位评审——达利坐在正中，左右各一位中年男人，一个秃顶戴金丝眼镜，另一个蓄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胡须。桌上摆着三份档案夹，其中一份封面上印着“韦恩，布鲁斯·韦恩”的手写体烫银字样，字迹潦草得近乎敷衍。

达利翻开档案夹，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立刻说话，而是抬眼盯着布鲁斯看了足足七秒——不长，却足够让旁人汗毛竖起。布鲁斯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第二节指腹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十四岁那年用手术刀划开自己手掌、测试痛觉阈值时留下的。他数着自己的呼吸节奏：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五秒。这是他在哥谭地下拳场被揍断三根肋骨后学会的——当身体想尖叫，就用呼吸把它钉死在喉咙深处。

“你父亲的朋友……”达利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天温和，却像冰层下暗涌的水流，“是哪位？”

布鲁斯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淡的阴影：“叫席勒。医生，精神科的。他总说我们家祖上和密西西比那边有旧交，前年冬天来农场住过一阵子，临走前非要把这身衣服送我。他说……‘穿厚点，别冻坏了脑子’。”他顿了顿，模仿出一种略带困惑的憨厚语气，“可我后来查了查，密西西比好像没有姓席勒的医生。”

秃顶评审忽然轻笑一声，推了推眼镜：“席勒？那个总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怪论的？写过《创伤后应激障碍与宗教幻觉的共生演化》那篇？”

布鲁斯心头一跳，面上却茫然摇头：“我不太懂医，只记得他总在笔记本上画很多眼睛。”

灰白胡须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如探针般刺来：“你见过他笔记？”

“嗯，他借我抄过一页解剖图。”布鲁斯从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边缘已磨损起毛，“说练手速，还说我握笔姿势像外科医生。”他将纸递过去，指尖微颤——不是演的，是真实的生理反应。这张纸是他今早从尸体西装内袋里翻出来的，上面确实有一幅用蓝墨水勾勒的脑干横截面，但右下角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第三具，左眼瞳孔收缩率异常，建议追加颞叶电刺激。”

评审们传阅那张纸时，达利始终没碰它。他盯着布鲁斯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衬衫袖口——那并非普通棉质，而是极细的埃及长绒棉，缝线走的是意大利手工衬衫才用的单针锁边。布鲁斯故意没扣最上面那粒扣子，让衣领微微歪斜，仿佛粗心大意；可那布料在日光灯下泛出的柔润光泽，像浸过月光的羊脂玉。

“你很冷？”达利忽然问。

布鲁斯愣了一下，随即搓了搓耳垂：“风太大了……我早上差点把耳朵冻掉。”

达利嘴角向上牵动，却没真正笑出来：“你父亲没给你买件厚外套？”

“买了。”布鲁斯低头，手指无意识摩挲西装袖口内侧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纹——那是席勒定制西装特有的防伪标记，由三百二十七个微凸点组成，排列方式对应着《圣经·创世记》第一章第27节希伯来原文的字母编码。“可我爸说，‘好东西要留给重要场合’。”他抬眼，蓝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比如今天。”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秃顶评审合上档案夹，纸张碰撞声像一声轻咳。灰白胡须的男人却忽然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布鲁斯的领带结：“你知道兄弟会最看重什么吗？”

“忠诚？”布鲁斯试探道。

“不。”对方摇头，目光扫过布鲁斯喉结下方微微起伏的皮肤，“是‘可控性’。一个能把自己冻得发抖还不换衣服的人，要么蠢得无可救药，要么……”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敲出三下轻响，“……聪明得让人害怕。”

达利终于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布鲁斯身边。他抬手，似乎想搭上布鲁斯肩膀，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整理自己袖扣上的蓝宝石：“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今晚宴会你穿错了衣服——比如穿了我送你的那件——会发生什么？”

布鲁斯笑了。不是小镇男孩式的羞涩微笑，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静的东西浮上眼底，像深潭表面掠过的云影：“我不知道。但我爸说过，‘席勒医生从不送错礼物’。”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灰白胡须的男人瞳孔骤然收缩。秃顶评审镜片后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右手悄然按住了桌下某个凸起的按钮。达利的手指在袖扣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缓缓收回，掌心朝上摊开：“很好。你通过初试了。”

布鲁斯没流露丝毫欣喜。他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时，右脚靴跟在橡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极短的刮擦声——那是他昨夜用砂纸磨钝了鞋跟防滑纹，为的就是此刻。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他的步伐显得笨拙又真实，像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幼鹿。

走廊里候场的学生们纷纷投来目光。布鲁斯目不斜视地走过，却在拐角处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第三具？席勒在密歇根湖畔连杀三人？！”

“不是杀人，是‘筛选’。你没看懂那张纸上的编号逻辑？第一具在威斯康星，第二具在印第安纳，第三具选在芝加哥——三角定位，他在找什么东西。”

“达利为什么让他穿那件棕红格纹西装？那颜色……”

“因为那是‘锚点色’。所有被席勒标记过的人，最终都会穿着特定色系的衣物出现在特定地点。红，代表‘待唤醒’；棕，代表‘可塑性强’；格纹，则是……”

声音被厚重的橡木门隔断。布鲁斯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摸向西装内袋——那里本该装着席勒的便签纸，此刻却空空如也。他早将原件留在了尸体衣袋里，这张是今早在宿舍用扫描仪打印的复制品，墨水特意调淡了百分之十七，以模拟长期摩擦造成的褪色效果。

风从高窗缝隙钻入，掀起他额前一缕黑发。布鲁斯闭上眼，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不是恐惧，是某种久违的、近乎愉悦的震颤——就像蝙蝠侠第一次站在阿卡姆疯人院穹顶，看见小丑在玻璃幕墙内冲他招手时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昨夜斯塔克换上那件棕红西装时说的话：“你穿上这身会像连环杀人狂。”

当时他笑而不语。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