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宫饭店三楼，最里头那间包厢。

林泽推门进去的时候，三浦三郎已经坐在那儿了。桌上一瓶酒开了口，两副碗筷摆得齐齐整整，一筷子都没动过。

“林君，路上还顺？”三浦问。

“顺，就是这雨下得人心里发潮。”林泽接了酒，没喝，先看了一眼窗子。窗开着一半，江上有汽轮过去，笛声闷闷地传到楼上来。

三浦这几天瘦了，眼下的青影压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反倒显出底下的疲惫来。

“北线已经打响了。”三浦说。

“郑城拿下了，事情就好办了，我们为帝国的事业干杯！”林泽笑眯眯道。

三浦看了他一眼，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林君，南线也快动了。”三浦把酒添上，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掏，“十一军这次是主力，横山司令官亲自带，自信阳一带北上，和北线对进。目标不是郑城，也不是许昌，是第一战区的主力。”

“山城方面第一战区的主力？”

“对，十五集团军，这支集团军还是有些战斗力的，也是我们打通豫中最大的阻碍，冈村大将此前讲得很清楚，这一仗不是占地，是歼灭，只要把十五集团军打垮，平汉线自然就能打通，否则如果仅仅是将其赶出防区，那他们还会时不时袭扰，如果是那样的话，一夕三惊，我们也就不能算真正打通了平汉线。”

林泽点点头，“倘若真的把十五集团军吃掉，那就是这几年来最大的战功了，三浦君，你作为十一军参谋长，也会分享这份荣耀。”

三浦三郎没吭声。

喝了一口闷酒，半晌才说道：“吃掉应该是能吃掉的，林君，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一次冈村大将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北线几个师团，南线十一军全军，飞机、战车、重炮，全都紧着这一路。这么一个盘子，摆给谁不是赢？”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三浦说，“对帝国是好事。”他把杯子推开，自己又添了酒，随后问，“林君，你知不知道十一军是个什么摊子？”

“林君，你知不知道十一军是个什么摊子？”

“我只负责情报工作，不好多谈其他的。”

“此间只有你我，林君不必太谨慎。”三浦摇头，“十一军是帝国的骄傲，可被那头薛老虎打垮了脊梁，现在要做的，就是给十一军把脊梁接上，靠什么？靠一场大胜，吃掉第一战区的十五集团军，就是大胜，到时候，谁还能压过横山勇的风头？”

“三浦君，是不是此前我跟你闲聊影响了你的心境，上次我是喝多了，可能话说的有些过，我倒是觉得也不必太过于担心，上头有冈村大将呢。”

“大将总有走的一天。”

这话一出口，三浦自己先停住了，端起酒挡了一下，再往下就不遮了。

“我当然希望帝国打赢。”三浦忽然抬了头，声音低下去，“可我希望打赢的那个人是我。”

屋里静了一下。

“横山司令官那种人，”三浦说，“打仗就认火力，拿人命去填，填出一片焦土，也算本事。上头吃这一套，军部也吃这一套，可我不服。”

“三浦君！”

“我知道这话不该说。”

“不是不该说。”林泽把酒给他满上，“这话，而是不该跟我说，三浦君..”

“我对林君是绝对信任！”

三浦把酒喝了。

“三浦君啊，这一仗是上头定的，冈村大将定的。您就是再不痛快，也得跟着走。你要是实在难受，就跟我喝喝酒聊聊天，记住了，在司令部绝对不能露出任何情绪，你把我当自己人，我也把你当知己，这是掏心窝子的话。”

“可我就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