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何止乱?以权,或以道?”
“以权行道,方能止乱。”
“权从何来?君授,或自取?”
“自然是君授。”
“既是君授,为何靖安之制,不见朝廷明文,未入中书省典册,反倒是护国公一人独断?”
一连串快如闪电的问答,旁人还未完全听明白其中关节,钱子渊的最后一问,已经如同一柄利剑,直直刺回了问题的核心。
沈怀璧站在老师身后,额上渗出冷汗。
他太熟悉这套辩法了。
老师在明德书院讲学三十年,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连珠问难\",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问到对方自相矛盾,无以对,问到自己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
而杀招,就藏在某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里。
南宫珏看着眼前的老者,神色凝重起来。
前面跟沈怀璧辩论,像是棋盘上的对弈,有来有往,有迹可循。而这位钱老先生,却是暗藏锋芒。
“钱老先生此差矣。”
南宫珏开口道,“护国公奉天子之命,总领北伐军政,靖安乃盛安军屯驻根本之地,其内诸事,自当由护国公统筹处置。权柄确由君授,并无半分自取。”
“好。”钱子渊不与他纠缠细枝末节,又抛出一个新的问题,“怀瑾方才所,济世安民方为圣贤大道。老夫且问——”
“若一地之臣,能安其民,而君不能安天下之民——”
“民心将归于何处?”
这个问题一出来,校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台下那些看热闹的农户、匠人、小贩,大多都没听懂。
有人挠了挠头,小声问旁边的人:“他问啥呢?”
可但凡读过几年书的,听到这个问题,无不骇然色变。
沈怀璧更是后背的衣衫瞬间湿透。
他终于明白老师为什么要亲自登台……
因为这一刀,他砍不出来。
他没有资格砍,也没有那个胆子。
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在问南宫珏,问的是一个学理上的命题。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钱子渊真正在问的是——
你们这些跟着护国公吃饱穿暖、分田分地的人,心里头,还认皇帝吗?
这已经不是在辩论了。
这是在定罪。
一旦南宫珏接了这个话茬,无论怎么答,都是把脑袋往铡刀底下送。
帷幕后面,秦砚秋的脸色瞬间煞白。
芸娘没听懂这话的全部分量,但她看见秦砚秋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
秦砚秋没回答,眼睛死死盯着台上。
陆沉月更是一头雾水。
她左看看右看看,看见秦砚秋这副模样,又看见台上南宫珏站在那里不说话,心里头那股子急躁劲儿蹭地就上来了。
“这老东西放什么狗——”
后半句话还没出口,秦砚秋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台上,南宫珏沉默了。
答“民心归君”,则与靖安百姓安居乐业的事实相悖,等于否定了自己之前所有的立论。
答“民心归臣”,那就是公然承认臣子威胁君上,是取死之道。
不答,钱子渊就站在那里等着。越是沉默,越是心虚。
钱子渊看着他。
老人的目光平静得很,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考校晚辈的意味。
但正是这份平静,比任何厉色都让人难受。
“怀瑾,为何不答?”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