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不过三五天的工夫,铁林军送米、平价卖粮、还发稻种的消息,就沿着笨港溪两岸传开,一路向北,一村传一村。
信是肯定没人敢信的。
这年头,谁信官府,谁就是脑壳子被人挤了。
祖上漂流过海之前信过,来东番岛后也信过,可结果呢?官府没了,海盗来了,头顶上的山一直都在,换了名头还是山。
可捱不过消息越来越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铁林军真送了米,一袋一袋扛进村;也有人说那是先把人哄过去,等到了港上,米价照样翻跟头。渡头村一个老汉甚至拍了胸脯打赌:要是坊市的米不涨价,他把自己家那口铁锅倒过来顶在头上,走三里地。
邻村的人当场就要立字据。
直到铁林军的赈济队陆续进了各村,带去了一包一包的糙米;直到坊市重开,有人揣着家里仅剩的几枚铜钱,真买到了平价粮;直到有人在工地里干了一天活,真的吃到了干饭,领到了当日结清的工钱……
渡头村那口铁锅,到底没扣到老汉头上。
倒是老汉自己,揣着两条咸鱼去坊市,非要塞给称米的书办。书办不收,他就把咸鱼往案子上一放,扭头就走,书办追出去半条街,最后是商队管事的收下了,按市价折了三文钱,又添了半把盐巴还回去。
这事儿又传了三个村。
各汉垦村的村民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个叫做“铁林军”的队伍,好像真的跟他们印象里的大乾官军,不太一样。
信任的建立,当然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祖辈传下来的那点怕,不是几袋米就能焐化的。夜里关上门,还是有老人嘀咕,日久见人心,等着看吧,指不定后头要起什么幺蛾子呢……
可至少,许多人心里那口气,重新续上了。
风灾后的东番岛,日子还是苦。
断壁残垣还没清完,泡烂的田还泛着咸腥味,但灶膛里的火升起来了,锅里有粥,还能活下去。
……
鹿耳港的新城,也在废墟上重新热闹起来。
木料一根根扛进工地,泥土重新夯实,断开的路有人修,塌了的棚有人拆,新的工坊区叮叮当当忙碌了起来。
建得最多的,还是那一排排灰扑扑的水泥房。
台风里,木棚全灭,旧石头房子也塌了不少,偏偏这些不起眼的盒子房,一座没塌。墙上连道大裂纹都没有,风雨砸了两天两夜,就跟给它挠了回痒痒似的。
俘虏们起初还背地里嘀咕,说这灰浆砌的玩意儿,怕是纸糊的老虎。风停了以后,再没人嘀咕了。
吴老狗每天路过那排房子,都要伸手拍一拍墙,拍得砰砰响,跟拍自家祖宗牌位似的虔诚。
有一回拍完还小声跟旁边人念叨:
“老子要是能攒够工分,也要起这么一座房子。”
码头上每天都有大船靠岸,卸下成堆的粮食、铁器、水泥包,有时候是成百上千从岭南招募的流民,从船上下来,茫然地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有个姓陈的老汉,领着一家七口下船。他在岭南的地,是让东家夺回去的;房子,是让大水冲没了的。一路逃荒,小孙子饿得哭不出声。
管事的说,东番岛有地种,有工做,他半信半疑,一路把包袱抱得死紧,里头是一床破棉絮和半袋子炒米,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结果上岸头一天,工棚里就管了顿干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