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兵,大半是城里的铁匠、牧户、种葡萄的,不少人听得懂汉话。这笔账不用书办念,掰着指头一算就明白了。
有个满脸烟灰的老铁匠,手里的弓攥得咯吱响,慢慢扭过头,盯着那个红袍。
舌人哆哆嗦嗦翻完。
红袍脸色一变,尖声嚷了一句。
“他说……妖惑众!神的军粮,岂容凡人计较!”
“对,神不用计较。”
困和尚听完翻译,嘿嘿一乐,“因为饿死的又不是神。”
周虎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压低声音:“行啊秃驴,你这嘴是开过光的吧?”
“少废话,学着点儿。”
困和尚往前催了两步马,禅杖往肩头一扛。
“姑墨王,老子今天不攻城。不要你一粒粮,不要你一头羊,不要你一个铁匠。”
“老子只借你一条路。”
姑墨王愣住了:“借……借路?”
“焰摩罗十万张嘴,一路走一路啃,啃完你姑墨,还想啃老子的龟兹。”禅杖往西一指,“老子这就去把他的粮车一辆一辆点了。他大军一败,自然没空跟你要粮,你这三万石青稞,老子替你省下了。”
姑墨王听完,眼圈一下子红了。
可下一瞬,他脖子一缩:
“活佛……孤、孤的王子,在神军先锋营里……”
困和尚脸上的笑,停住了。
难怪。
人质押在营里,刀架在城头。
这胖老头心尖上被人拴了根绳,另一头攥在焰摩罗手里啊。
他眯起眼,重新打量城头那个红袍。
若是姑墨王子被当成了人质,那看来其他各国,应该也会被身毒大军用这种方式胁持吧?
看来这趟西行,怕是不能只烧粮车了。
红袍听完舌人咬耳朵,猛地拔出弯刀,刀尖往城下一指,尖着嗓子嚎了起来。
“放箭!射死妖僧!谁敢不从,神军一到,先拿他全家垒骷髅塔!”
黑甲兵的弯刀往前一逼,刀尖顶住了守兵的后背。
守兵们一个个举起了弓,心不甘情不愿地射出了箭。
嗖嗖嗖——
上百支箭射下城墙,软绵绵,飘忽忽,一支接一支扎在吊桥前三十步的沙地上。
离最近的马蹄,还差着老大一截。
城头上,红袍的脸瞬间青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离得最近的那个老铁匠。
“你!”
他尖叫一声,一脚踹在老铁匠膝窝上。
老头踉跄着扑向垛口,半个身子被摁出了城墙外。弯刀贴上他的后颈,刀刃一压,一线血珠顺着皱纹淌了下来。
“再射!”红袍扯着嗓子冲守兵嚎,“射不中,我就一个一个砍!先砍这个老狗,再砍你们全家!”
舌人哆嗦着翻译。
城头的姑墨兵僵在原地,有人手里的弓在抖,。
老铁匠被摁在垛口上,脸朝着城下,正对着那三千铁骑。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只是闭上了眼睛。
“秃驴。”周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再等,那老头的脑袋就要下来了。”
困和尚已经抬起了右手。
军阵第三排,一个战兵早已下了马,单膝跪在沙地上。枪托抵肩,脸颊贴着枪身。
风从戈壁上刮过去,扬起一层细沙。
他的眼睛一下都没眨。
城头上,红袍的弯刀高高扬起。
砰!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