疔渠梨以西二十里,一处绿洲。
身毒护教大军中军大营,火把连成了片。
说是大营,其实更像一座临时垒起来的神城。
外围是两万神庙私军的营盘,帐帐相连,鹿角拒马一层套着一层;
再往里,是圣象兵的象栏,几百头巨象披着皮铁象甲,立在火光的光晕里,像一排排会喘气的铁山;
最中央,金顶大帐,绣着大黑天怒目金身的帅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戈壁的夜,冷得邪性。
白日里日头能把人烤出油,太阳一落,寒气便从沙地底下往上翻,顺着甲缝往骨头缝里钻。
巡夜的护军缩着脖子,抱着长矛,一步一跺脚。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帐外的风里,就卷进来一阵马蹄声。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寒气裹着沙粒灌了进来,帐中烛火猛地一矮。
传令兵一头扑了进来。
“帅爷,渠梨……渠梨大营遭袭了!”
“什么?!!”
帐中十几个护法副将,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焰摩罗盘腿坐在虎皮垫上,没动。
他手里捻着一串人骨念珠,骨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过,不紧,不慢。
那只灰白的眼珠子,缓缓转向那传令兵。
“第几处了?”
“回……回帅爷,第三处!”
三天,三处营地,全在粮道上。
头一处是渠梨西面的沙井子,丢了六百多头牛,押粮的护军死了小两百。
第二处是尉头河湾,连牛带骆驼一千三百多头,被赶得干干净净。
赶牛的奴隶夫役,全没了。
粮车倒是一辆没动,整车整车的青稞,就那么戳在戈壁滩上。
现在,又是渠梨。
“损失报上来。”
“牛……牛被抢走九百多头,护军战死三百余,粮车、粮袋,一粒麦子都没少!”
“一粒都没少?”
“是!那些人进了营,直奔牛栏,别的看都不看一眼!粮车的封条,连撕都没撕!”
帐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对方三回下手,干的都是同一件事,只抢牛,别的碰都不碰。
这是什么打法?
“哪来的兵马?!斥候呢?斥候都是死人吗?!”
“帅爷,末将请命,率圣象兵沿粮道扫一遍,把这帮鼠辈揪出来剁了喂象!”
“末将也请命!”
吵嚷声里,一个满脸虬髯的副将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帅爷,还有一桩怪事……尉头河湾逃回来一个押粮的夫役,是个奴隶,末将怕他妖惑众,已经让人单独看着了。”
焰摩罗捻珠的手指,停了。
“讲。”
“那夫役说,抢牛的人进了营,护军一个活口没留,可对他们这些赶牛的奴隶……”
虬髯副将咽了口唾沫,“不但没杀,还把营里的粮袋割开了,任他们背。”
“有个会龟兹话的,站在牛栏顶上喊话,说,想回家的,发三天干粮,自己走;想跟活佛念经吃粮的,跟着牛走。”
“那夫役……那夫役是自愿跟着牛群走了两天,夜里才瞅空子逃回来的。他说,跟走的那些人,一边赶牛,一边跟着学念那八个字……”
帐中,霎时死一般地静。
方才还嚷着请命的十几员副将,此刻一个吭声的都没有。
抢牛,是断粮道。
放粮、放人,这是在挖什么?
这是在挖十万大军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