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
砰砰。
拍一下,送一程。
巴万挺着那副没长开的胸膛,挨一下,应一声。
赵老四走过来。
“上去以后,不要逞英雄。”
通译把话一句一句翻译过去,少年愣了愣。
“看清楚崖上哨位的位置,记清楚。”
“天亮之前,雾散之前,必须回来。”
巴万听完,缓缓点头。
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哨位,位置。”
赵老四盯着他看了半晌,点点头,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活着回来。”
……
后半夜,雾最浓的时候,巴万出发了。
少年赤着脚,爬上崖壁,沿着岩檐向西北去。
西北方向,就是鹰喉。
就是那道比男人肩膀还窄、进去了就可能卡死在里面的石缝。
众人仰着头,看着那道瘦小的影子,一点一点没进崖壁的黑暗里。
营地里,死一般的安静。
加弄蹲在火堆旁,拨了拨柴,火光映着他满脸的沟壑。
老人低声哼了起来。
调子很老,老得连寨子里最年长的人,都是听阿爷唱的。
没有人知道这曲调究竟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
有人说,是第一批翻过大山、在这里安下火塘的祖先唱的;
也有人说,是某一年山里大洪水后,族里的女人们抱着孩子,在废墟边一遍遍哼出来的。
“山门开,雾路长,
小小的娃莫慌张。
阿祖守着火塘亮,
祖灵护你过山梁。”
唱到这里,老人的声音停了一停。
火堆里,啪的一声,炸开一粒火星。
加弄垂下眼,又继续唱。
“石头硬,鹰喉窄,
莫叫风来夺你灯。
阿祖不把娃儿唤,
只把归路记心上。”
加弄低下头,重新拨了拨柴。
“火不灭,路不偏;
藤不断,魂不散。
阿祖若在山那边,
替我看住娃儿的眼。”老人的声音停了一停。
那调子,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火堆里的柴爆了一声。
满营的斥候,谁也听不懂那歌里唱的是什么。
可没有一个人出声。
吴石头仰着头,望着崖壁的方向,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听不懂歌。
但他听得懂,这是一个阿公在火塘边,把自己一辈子的胆气,一点一点系到那个娃娃身上。
崖壁高处,雾气翻涌。
那道瘦小的影子,正一点一点,朝着鹰喉爬去。
……
半夜,西域野牛谷。
几十堆篝火在谷口外燃起来,火光映着满谷狼藉。
数以百计的巨象尸体横在河沟中央,象背上的木楼摔得粉碎,人的尸体、牛的尸体、断箭、兵器、翻倒的粮袋铺了一地,士卒们举着火把,一队一队地清点、抬运、掩埋。
血水顺着干河沟的裂缝往下渗,把整条谷底泡成了一块暗红的毡子。
困和尚趿拉着鞋,站在谷口的高坡上,望着火光里的谷底,咂了咂嘴。
周虎提着刀从谷里出来,脸上身上全是血污,啐了一口:“秃驴,象肉要不要?炖了能吃半个月。”
“吃!”困和尚眼睛一亮,随即又摆摆手,“不过先歇会儿,累死老子了。”
六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另一副光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