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天,太阳还挂在东边。
六个时辰前蹲在谷口篝火边数尸体的那个和尚,此刻正坐在野牛谷东头的高崖上,往嘴里塞最后一块瓜。
且不提近十万护教大军如何大举东近,只说三千铁林骑兵为了诱使对方象骑主力,花了数日时间,分兵从两翼对护教大军进行了轮番骑射袭扰。
一千骑贴着沙梁的阴影兜出地平线,一百五十步外开始抛射,箭雨泼进行军纵队中段的夫役队里。
这些被神庙抢来的奴隶,扛着粮袋、赶着牛车,本就走得提心吊胆,箭一落,当场炸营。
哭喊声里,牛车翻的翻、堵的堵,十几里长的队伍像被人拦腰捅了一刀。
护教军的号角还没吹到第三声,东翼骑兵已经拨马就走,快得像一阵刮过戈壁的风。
中军收兵的旗子刚举起来,北翼一千骑又从沙梁后头绕出,照着队列另一侧再泼一轮。
两翼轮着来,打完就撤,撤出四五里,兜个圈子再回来,跟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
这领军的焰摩罗也并非庸庸之辈,坐镇中军连下军令,两翼盾兵结墙护住辎重,五千私军骑兵出列驱敌,象骑压住队列两翼,弓手登车压制。
可铁林骑兵却是边打边撤,以草原骑兵的打法,骑射,不接战。
私军骑兵追上去,人家掉头就跑,跑出箭程再回头放一轮;象骑压上来,那帮人贴着象阵的边飞掠而过,专射象奴和押队的红袍,射完就走,根本不给你撞的机会。
象是铁山不假。
可铁山追不上铁蹄的风。
一个上午,护教军被这么放了三轮风筝,夫役炸营三次,自相践踏踩死踩伤的,比箭射死的多一倍。
焰摩罗捏着人骨念珠,坐在他的乌黑巨象上,那只灰白的眼一路盯着东方,一不发。
抢牛的路,被盯死了;夜袭的路,也被堵死了。
那妖僧换刀了,不抢了,改袭扰的路数。
说到底,身毒护教军人数虽多,可主力精锐不过三万,其余七万全是奴隶夫役和二线杂兵,箭一压过来就乱,一乱就堵死整条行军道。
焰摩罗在身毒纵横二十年,平过两次教乱,屠过两座城,却是从未遭此戏耍,不接战,不恋战,不给你砍,专往你最疼的地方挠。
随后,他下令,主力携带十日干粮,五日之内赶到安西城,也就是龟兹王城。
屠城。
他算盘打的很好。
妖僧的队伍,摆明了是要打乱大军部署。
前面打绿洲抢牛,如今一路袭扰,就是为了断粮道。
而西域三十六国,粮有的是,整个战局的破局点,就是安西城。
只要把安西城拿下,妖僧便失去了根骨。
不管如何,他在这般局势之下,做出了一个军事将领该有的、极其正确的决断。
主力既然压上,双方便不能不战。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这一仗在哪儿打、怎么打,从头到尾,就没轮到他来选。
……
午后,哨骑连人带马冲进中军。
“报!野牛谷西北二十里,黑石滩,发现妖僧军营寨!炊烟四起,战马拴满河滩!”
中军大帐,霎时炸了锅。
早在两日前,周虎便率一千骑兵,摸到了黑石滩。
白天,大张旗鼓,埋锅造饭篝火一堆挨着一堆,炊烟一柱一柱往天上冒,生怕身毒的哨骑看不见;夜里,一人看三堆火,马尾巴上拴着扫帚疙瘩,来来回回地跑,硬是把一个千骑的营盘,跑出了三千骑的烟尘。
果然,鱼咬钩了。
护教军万夫长罗睺请命奔袭。
这位万夫长是焰摩罗的心腹,平教乱时垒过三丈高的人头塔,素来信象不信人。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
“圣象军踩过去,天下没有平不了的阵。”
焰摩罗准了。
五千私军骑兵,一千圣象军,加速奔向黑石滩。
铁蹄踏碎戈壁,烟尘冲起十几丈,十里外都看得见。
等罗睺赶到黑石滩,营盘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