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
野牛谷方圆十里,风都是红的。
焦味、血腥味、烧糊的牛毛味,还有说不出的腥臭,混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往人鼻子里钻。
一丛丛的火光映着满地狼藉,断旗、弯刀、碎甲、翻倒的粮车、被踩扁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在大地上。
无数农奴被组织起来,清理战场。
有战兵举着火把往谷底走,每走一步,就像踩在泥淖里。
伏尸数万,血流漂杵……
这八个字落在兵书上,不过是一行墨迹而已。
可落在这野牛谷,就是马蹄踩下去都会陷进血泥里的现实。
经此一役,圣象军全军覆没,焰摩罗被乱刀砍死。
那七八百头曾被身毒人称作“移动铁山”的披甲巨象,如今横的横,竖的竖,躺满了野牛谷内外,有的象背木楼还架在身上,楼里的红袍祭司依旧攥着经卷,人已经凉透了。
初步统计,死亡的巨象、犍牛、战马数以千计,上万人死于踩踏,收拢的战马足有三万余匹,牛羊牲畜十万出头。
各国供奉给大黑天总坛的金银细软,整整装了两百多车。
红袍祭司们平日里搜刮来的香火钱,金盘、金碗、镶宝石的法器,还没来得及送进身毒的金库,就先便宜了铁林军。
而更多的收获,是人。
六万余奴隶临阵倒戈,加入华夏教。
这个数字,将随着这一场狂胜的消息,传遍西域,变成十万,二十万,五十万。
从渠梨到尉头,从沙井子到姑墨外围,凡是神庙拿鞭子赶出来的苦力、牧奴、夫役、象奴,都在其中。
他们杀监工,夺粮车,扯碎大黑天的黑旗,把那八个字喊得比号角还响。
那个叫巴勒的汉子,此刻正站在谷口,把一杆撕下来的金线旗角,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有人问他缠这个干啥。
他咧嘴一笑:“记着今天。”
神佑天道,人主己命。
这八个字从此刻起,成了刀,成了火,成了无数底层穷苦人新的方向。
也是心的方向。
……
谷口高坡上,火把插了一排。
困和尚盘腿坐在一块风化岩上,僧袍敞着半边,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盯着下方一车一车拉出来的缴获,那模样不像刚打完一场血战,倒像是年关前守着一院子年货的老财主。
周虎手里捏着一卷刚誊出来的册子,蹲在他旁边,借着火光一条一条念。
“象尸,清到眼下是六百八十一头。”
周虎抬头看了一眼谷底,又补了一句。
“还有些卡在沟湾子里没捞上来,估摸着天亮能过七百五,跑了几十头,派人去追了。”
“铁呢?”困和尚问道。
“铁……”周虎翻了翻册子,“象甲上的鱼鳞铁片,还有缴获的兵器铁器,眼下已经装了三十七车,估摸着至少五十万斤……”
“长牙上那套精铁牙刃,也都全卸下来了!”
“还有象牙。”
“现在数下来,光成对的整牙,就有六百五十多对。”
“还有不少是残缺的。”
火光照在周虎那张黑脸上,眼睛亮得像捡了金子。
“秃驴,这玩意儿有啥用啊?公爷为啥要专门算这个?”
“为啥?”
困和尚捻着佛珠的手不停,瞥了他一眼:
“听说这玩意儿,走海船卖到南边去,番商抢破头。”
“一根牙,顶你一百年军饷。”
“啥?”
周虎倒吸一口凉气。
“你少扯淡!”
“老子扯淡?”
困和尚斜眼瞅他,“公爷说的话,你不信?”
周虎脖子一缩:“那不敢……”
困和尚又遥遥点了点一头侧倒在火光里的巨象。
“还有那象皮,你说用它做出来的皮,是不是比牛皮更硬?”
周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头巨象少说也有万斤,皮糙得寻常刀都很难砍动,这样的皮子若是硝制出来,做成甲,箭都未必射得透。
周虎听得眼睛发直。
“咱们这他娘的哪是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