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下游,归德府境内,朱家渡。
这个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沿着河堤错落分布。
堤坝外侧是一片片庄稼地,种着高粱和豆子,长得正旺。
今年雨多,庄稼长得好,村民们都说是个丰收年。
可老庄稼汉赵老栓心里不踏实。他从六月就开始睡不着觉,每夜都去河堤上走一圈,看看水涨了多少,看看堤坝有没有渗水的地方。
他六十多岁了,在黄河边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三次决堤,每一次都惨不忍睹。
今年的水势,比那三次都大。
七月十五那天的黄昏,赵老栓像往常一样扛着铁锹上了堤。
河水浑黄,比前一天又涨了不少,水面离堤顶不到三尺了。
浪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滚。他沿着堤坝走了一里多地,发现一处堤脚正在往外渗水,水是浑的,带着泥沙,流得很急。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水冰凉,带着一股土腥味。他站起来,脸色发白,转身就往村里跑。
“快起来!堤要垮了!往高处跑!”赵老栓扯着嗓子喊。
村里人从睡梦中被惊醒,有人披着衣裳跑出来,有人抱着孩子慌慌张张地往屋外跑,有人还在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人顾得上回答。天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像远处的闷雷,又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堤坝的方向——一道浑黄的水墙正在夜色中翻涌而来,吞没了堤坝,吞没了庄稼地,吞没了一路上所有的东西。
赵老栓被人拉着往村后的土坡上跑。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看见自家的三间土坯房被水一推就塌了,屋顶的茅草在水面上浮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他看见村里那棵老槐树,树冠还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然后也被卷走了。他听见有人在喊,声音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然后就没有了。
水声很大,盖过了所有的呼喊,盖过了天地间所有的动静,只剩下哗哗的、汹涌的、无休无止的水声,像一头张开巨口的猛兽,吞咬着那一片它熟悉的土地。
天亮了,水还没有退。
赵老栓站在土坡顶上,身边围着二十几个从村里逃出来的人。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光着脚,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脚下是一大片浑黄的水面,看不见农田,看不见道路,看不见任何熟悉的标记。
只有几棵大树的树冠从水里露出来,枝丫上挂着一些破碎的衣物和家具的碎片。远处还有半截屋顶露在水面上,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岛。
没有人说话。有人在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浑黄的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