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赵老栓站在最前面,望着那片水面,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三次决堤,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把整片村庄都抹平了。
他家的房子、田地、牛、鸡、这些年的积蓄、儿女的衣裳、孙子的玩具,全都泡在脚下这片浑黄的水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觉得腿上忽然一软,往旁边迈了半步才站稳,扶着旁边一棵歪倒的树干,慢慢蹲了下去。
这一夜,黄河在归德府、开封府、曹州府三处同时决堤,洪水漫过数万顷良田,波及八县百余村,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消息传到京城。第一份急报是归德知府派人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使跑死了三匹马,他自己也累得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跌跌撞撞地闯进兵部衙门,把一封沾着泥水的急报递到值班官员手里,说了半句话就晕了过去。
值班官员拆开一看,脸色煞白,一刻也不敢耽误,直接送进了宫里。
朱和壁正在文华殿批阅奏章,太监送进来的时候,他先是看见封皮上“急报”二字,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等他展开信纸读完第一段,就不再看下去了。他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传旨,让内阁诸臣、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即刻进宫议事。”
乾清宫西暖阁里,气氛凝重。周远清最先开口:“殿下,归德、开封、曹州三处同时决堤,受灾面积很大,具体人数还在统计中,但初步估算在百万以上。”
工部尚书方明远接着说:“堤坝这些年一直在加固,每年都拨银子修。按理说不该这么容易决口,臣怀疑是工程质量有问题。”
朱和壁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目光沉沉。
周远清等了一会儿,见太子没有开口,又问了一句:“殿下,赈灾的事,是否即刻下旨?”
朱和壁转过身来:“拟旨。第一,从户部紧急拨银五十万两,从直隶、山东、河南各府调粮三十万石,紧急运往灾区。第二,命铁路局即刻调度专列,优先运输赈灾物资,沿途各站不得延误。第三,命工部派人前往灾区,调查决堤原因。第四,命地方官府开仓放粮,设置粥棚,安置灾民。”
周远清一一记下,又抬头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殿下,还有一件事——决堤的罪责……”
朱和壁说:“等查清楚了再说。”
京汉铁路线上一列列满载物资的火车正日夜不停地向南驶去。
车头上插着红色的小旗,表示这是赈灾专列。铁轨两侧的站台上,搬运工人正连夜装卸货物——成袋的粮食、成捆的帐篷布、成箱的药品、成捆的棉被和衣物,沿着铁路从北方调往河南。
每一列车发出前,都由铁路局专人登记在册。车皮数量、货物吨数、发车时间、预计抵达时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记在登记簿上,以备查阅和调度。
沿线各站接到命令后都不敢怠慢,纷纷抽调人手加固路基、疏通道岔,将所有正线优先让给赈灾列车通过。
一个在安阳站卸货的老搬运工望着远去的火车说:“我干了三十多年搬运工,从没见过这么长的车队。”
旁边的年轻人说:“听说这次受灾的人多,朝廷从各地调粮调物,连京城的仓库都腾出来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