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后衙的廊下,把那份画像看了看,又放下,然后转身回了书房,提笔写了一份奏疏,把今日余怀真前来借钱一事如实写明,末尾附了一笔:“此人自称余怀真,形貌与通缉画像相近。臣不敢擅专,请朝廷示下。”
五天后,刘文清的奏疏到了京城。
朱和壁在文华殿拆阅了那份奏疏,看了一遍,又放下来,拿起旁边那叠之前翻阅的档案,翻到余怀真卷宗所在的那一页,两相对照之后,确认了奏疏中所与卷宗档案基本吻合。
他没有立刻下判断,而是起身去了一趟乾清宫,把奏疏呈给了朱兴明。
朱兴明正在案前翻书,接过奏疏看完之后,放下奏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结籽的老树上,安静地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没有去别处,就在山里写书。借钱,是写书缺银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柳林知县查得仔细,做得也对。既然他想写书,那就让他写。朝廷出银子,替他印出来,制版、发行,都包揽了。”
朱和壁说:“父皇,您的意思是让他回京?”
朱兴明说:“他不是喜欢自在吗?朕没有说要关着他,只是请他回来写书。书成之后,他想走,朕不留他。”
第二天一早,圣旨发往柳林县,措辞简洁而明确:“送余怀真进京,沿途妥善安置,不得怠慢。其著书所需一切费用,由朝廷承担,不日即拨付。”
圣旨抵达柳林县的那天早晨,刘文清正在后衙核对上半年的粮赋数目。
他接了圣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心里悬了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在了实处。
他没有耽搁,亲自去了城外山脚下那间破庙。推开门时,正看见余怀真坐在门口的旧石墩上,背靠着门框,膝上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纸。
阳光从屋檐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眉梢和纸页边角,像是一道还没有来得及被风吹散的晨光。
“余先生。”刘文清站在门口,没有跨进门槛。余怀真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
刘文清说:“朝廷来旨意了。皇上请你回京。”
余怀真没有意外,也没有惊讶,只是把膝上的纸页轻轻拢起来,收好:“皇上怎么说?”
刘文清说:“皇上说,你写书的银子,朝廷出。书印出来,制版发行,也由朝廷包揽。”
余怀真轻轻点了点头,像是那道光线终于穿过层层云隙,落在了他刚刚合上的纸页上。
刘文清走后,余怀真在门口坐了很久,没有急于收拾。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把门前的石阶晒得发烫。
他低头看着那几页还没有写完的稿子,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山脊。
他在这座山里住了将近四个月,每一棵松树、每一块石头的轮廓都已经印在了他的心上。
可他心里清楚,书才是他留在世间的来处。既然朝廷愿意出钱帮他完成这件事,他没有理由推辞。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偏殿,开始收拾那些已经写好的书稿,一张一张叠整齐,用干净布包好,系紧,然后在旁边的旧木箱里翻找了一阵,找到了那件领口已经有些磨损的灰袍子叠好放进包袱。
第二天天亮,他背上包袱,锁好庙门,沿着山路往下走,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柳林县派了一辆马车送余怀真进京。马车不大,车厢里铺了一层旧棉垫,虽然简陋,但干净。
余怀真坐在车里,把包袱放在膝上。
他沿路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镇缓缓后退,看见路边的柳树正在风中摆动,看见远处有一群白色的鸟从田埂上飞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阵又落回原处。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在心里给那些路过的景色留下标记,只是让自己随着马车的节奏缓缓前行。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马车进了永定门。
京城的天色已经暗了,城门口燃起了路灯,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马车在礼部衙门前停下,早有官员等候,将他领进了一间准备好的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桌、椅、床、笔墨纸砚都已备齐,像是特意为他清出来的,只等他落笔。
第二天上午,余怀真被带进了乾清宫。
朱兴明坐在御座上,穿着家常的杏黄色袍服,没有戴冠。他看着余怀真走进殿中,看着他像从前一样不紧不慢地跪下磕头,然后直起身来。
朱兴明说:“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说你在山里写书,缺银子。朕想让你在京城写,写完朕让人印出来。”
余怀真说:“多谢皇上。”
朱兴明又说:“书成之后,你想走,朕不留你。”
余怀真说:“草民知道。”
两人之间没有更多的话,像是那一段被距离和沉默拉长的对话,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它该停靠的河岸。
余怀真退出乾清宫时,日光正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在他脚边铺开一道微微泛暖的光痕。
他沿着廊下的青砖往外走,步幅不大不小,像从前一样,既没有因为得到皇帝的许诺而加快,也没有因为要离开那座山谷而放慢。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