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店铺关门的比开门的更多。有人在收拾细软准备出城,有人在低声议论泰纳国的军队什么时候会打到这里。
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城门也比平时关得更早。一些原本对奥布力抱有期待的贵族,开始私下联络,商议着万一城破该如何自保。
有人建议派人去泰纳国议和,哪怕割地赔款也在所不惜。也有人干脆暗中派人去接触奥多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王后阿依古丽把这些动向看在眼里。
她把几个首鼠两端的贵族叫到宫中,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地和他们聊了几句家常,随后让内侍取来一卷卷宗,里面记着他们这几年从王室领过的赏赐和受过的恩惠。
那几个贵族看完后脸色发白,再也不敢提议和的事了。阿依古丽对他们说:“你们可以不爱新王,但你们不能不爱这片土地。如果泰纳国打过来,你们的田产、府邸、声望,一样都保不住。想清楚再做事。”
那几个贵族告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那道不轻不重的提醒已经替他们把退路重新封上了。
泰纳国的军队在攻占柳林堡之后,没有急于继续推进,而是在堡内休整了三天。
奥多斯从后方赶来,亲自检阅了部队,又派人把战死将士的遗体收敛起来,就地火化,把骨灰收集好,准备将来带回泰纳国安葬。
他在柳林堡的城墙上站了一会儿,望着北面那片开阔的平原,对身边的巴图尔说:“再往北走,就是汨罗国的都城了。”
巴图尔说:“陛下,臣建议先派斥候探明前方的地形和敌军部署,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奥多斯点了点头:“你安排吧。”
巴图尔派人去前方侦察,自己也亲自走了一趟,沿着通往汨罗国都城的官道走了几十里,沿途的村庄大多已经空无一人,田里的庄稼无人收割,只有几只野狗在废墟中觅食。
他蹲在路边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又仔细看了看官道两侧的树影和沟渠走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身边的斥候说:“前方三十里内没有设防。回营禀报吧。”
他转身往回走时,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片。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寂静的官道,像是在用目光重新测量它是否还能容纳更大的队列和更长的队伍,然后才继续往回走。
汨罗国都城外,奥布力亲自视察了城防工事。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查看着防御设施的缺口,不时停下来询问守城将领关于箭矢和礌石的储备情况。
他问得很细,好像一开口就能尝到那些被反复打磨过的缺口到底还挡得住几轮冲锋。
城墙的护城河已经重新疏浚了一遍,吊桥也加固了,城门内堆了沙袋,城门上方准备了火油,一旦泰纳军攻城,可以从城头倾倒下去。他还下令在城外挖了几道壕沟,用削尖的木桩插在沟底。
一个老将跟在他身后,看他问得仔细,心里略微踏实了一些,轻声说:“陛下,都城不比青石关和柳林堡,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只要守军齐心,泰纳军没有那么容易攻破。”
奥布力说:“光守还不够。还要让他们知道,打这座城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旷野,目光比几个月前刚即位时沉稳了不少。
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台阶下了城墙,脚步踩在石阶上,一声接一声,像是正在把整座城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接过来,扣进自己的步幅里。
远在大明京城,汨罗国的信使终于抵达了。
他是从边境一路换马狂奔而来,沿途跑死了七匹马,终于在第三十六天傍晚赶到了京城。
他跪在礼部衙门前,双手颤抖着递上那封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信。礼部的官员接过信,看了封皮上的字,知道是藩属国的急件,不敢耽搁,连夜送往了内阁。
周远清打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沉默了片刻,随即换了朝服,亲自去了文华殿。
那封信当晚就送到了朱和壁的案头。他看完了信,目光没有急着移开,像是在重新辨认信中那些急切而克制的措辞,过了一阵才放下信纸:“汨罗国和泰纳国,以前是一个国家?”
周远清说:“是。老国王死后分成了两半,兄弟各自为王。如今哥哥死了,弟弟想打过去。”
朱和壁没有急着表态,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挂着的西域舆图,目光落在两个小国的位置上,那些地名和线条在油灯的映照下微微泛黄。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他们离我们多远?”
周远清说:“约三千里地。快马加急,需要一个月才能到。”
朱和壁回到案前,提起笔在信纸边缘批了几个字:“先派人去调停,不要激化矛盾。”
他把信纸递给周远清,又添了一句:“去请父皇来一趟。”
第二天一早,朱兴明来到了文华殿。
他看完信后,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已从那封被反复翻阅的信纸里读出了比文字本身更久远的东西。
“这对兄弟不是今天才结怨的。他们那个爹把地分给他们那一天起,这道梁子就已经结下了。老二等了二十年才动手,说明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调停,恐怕没有用。”
朱和壁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父皇觉得该怎么办?”
朱兴明说:“先调停。调停不成,再另说。可你要做好他调停不成的准备。”
朱和壁点了点头。那封来自汨罗国的信被收进了一只专门放置藩属国文书的匣子里,和之前的几封放在一起,像是一道尚未回音的口信,正在等待一个更确定的答复。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