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京城住了多年的查理和路易也听说了这件事。
查理已经年迈,步履蹒跚,可他还是让仆人备了一匹上好的西洋绒毯。
路易则选了一套银制的婴儿餐具,做工精细,勺子和碗沿都磨得光滑圆润。
两人一起去了东宫,把礼物交给了管事太监。
沈小小听说是那两位西洋老友送来的,亲自打开看了。
那匹绒毯摸起来柔软厚实,边缘缝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查理自己学了很久才写下的一句祝福。
沈小小抚过那行字迹,指尖在绣线的起伏间轻轻停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让人把它收进了专门为新生儿准备的箱笼里。
御花园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朱和壁怕沈小小闷在宫里暑气太重,选了一个凉爽的傍晚,陪她在御花园的荷池边散步。
夕阳西斜,晚风从水面吹过来,荷花的香气混着水汽,清新而湿润。
沈小小走得不快,偶尔停下看看池中的锦鲤和初绽的荷苞。
朱和壁走在她外侧,不时提醒她脚下留神,像是也在用那道微微放慢的步伐,替她和身后那道尚未落定的余晖之间隔出一段足够从容的距离。
她在池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和壁,你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的?”
朱和壁想了想:“朕希望他平安,不一定要多聪明。”
沈小小侧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那朕不正好不用操这份心么。”
两人没有再说话,并肩沿着池岸慢慢走回去,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
昏黄的灯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像是一整条路都被他们方才那句话照亮了,又像是有一个人在那些新亮的灯盏和尚未被碰过的水光之间,提前替那道尚未出声的回应铺好了归途。
入伏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王太医诊脉时发现沈小小的脉象稍微有些不稳,嘱咐她尽量减少白天的活动,把散步的时间改在清晨和傍晚,其余时间尽量待在阴凉通风处。
沈小小依照做,白天不再出门,只在寝殿里靠窗坐着看书、绣花。春兰每天用井水把屋里的地面洒一遍,又在墙角放了几盆冰块,热气被隔在帘外,屋里还算清凉。
朱和壁听说后,让人从冰窖多运了几车冰到东宫,又给沈小小换了一架更轻便的软榻,方便她随时躺下歇息。
孙旺财从宁寿宫那边带话过来,说朱兴明让人送了一幅字来,上面写着“静养”二字,笔力沉稳,墨迹饱满。
沈小小让人把那幅字挂在寝殿的墙上,抬头便能看见。
那幅字在墙上挂了一整个夏天,墨迹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泛着幽光,像是一道无声的嘱咐,正沿着纸面缓慢地渗入室内的干燥空气中。
一天,崇祯忽然提出想去东宫看看沈小小。
他年事已高,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寿康宫了。周太后劝他:“外面天热,您身子要紧。”
崇祯说:“朕就去看一眼,不待久。”
周太后拗不过他,便让人备了一顶轻便的软轿,用纱帘遮着阳光,又在他膝上盖了一条薄毯。
轿子从寿康宫一路抬到东宫,过门槛时放得极轻。
崇祯在沈小小的寝殿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看着沈小小隆起的腹部,目光温和。“孩子,你好好养着。朕等着抱曾孙。”
沈小小微微欠身:“太上皇放心,臣妾会好好养的。”
崇祯点了点头,又坐了片刻才起身。他出门时在廊下略作停顿,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殿门,没有再说更多,扶着太监的手上了软轿,轿子沿原路抬回寿康宫,纱帘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是在用那道细长的垂落弧度,替那个还没到来的孩子留下一个无声的记号。
立秋之后,暑气渐渐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