鉖李成领命,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时,风吹动了桌上的纸页。
那份供词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朱和壁没有去压平它。
他站在那里,目光依然落在那道门已经合上的方向上,像是所有的考量都必须先越过那个不再回响的走廊,才能重新落回纸面。
朱怡铄接到传令时,正在校场土台上观看士兵操演。
他没有多问,策马回宫。到了东宫门口,看见门前的侍卫换成了锦衣卫的面孔,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躬身道:“殿下,太子殿下有令,请您暂留东宫等候。”
朱怡铄没有追问,把缰绳递给随从,大步走进东宫。
他跨过门槛时脚步没有停顿,像是要用那道不停歇的步伐把整座东宫陌生的守卫和沉闷的空气一并甩在身后。
东宫正殿里,灯已经点起来了。
朱和壁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供词。
朱怡铄走进来时,他的目光没有抬起,仍然落在那张纸页上。殿内的烛火被门外的风吹动,晃了一下,又恢复了直立。
朱和壁抬起头,目光冷而沉:“你来了。朕问你一件事。八月十九那天,你母后的鸡汤里被人下了红花。下毒的人已经被抓住了,是司礼监的太监李源。他招供说,指使他下毒的人,是你。他说你害怕你母后生下皇子,威胁到你的皇太孙地位。朕问你,是不是你指使他这么做的?”
朱怡铄大惊失色,他跪下去:“父皇,儿臣没有。儿臣对天发誓,从未指使任何人做过这种事。”
朱和壁把供词推过去:“你自己看看。”
朱怡铄接过来,低头看完。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像在确认那段文字是否真的立在纸上。
然后他抬起头:“父皇,这是诬告。儿臣根本不认识什么李源。儿臣从未在私下见过他,更从未给过他一两银子。”
朱和壁站起来,声音高了:“证供确凿,你还要抵赖?”
朱怡铄说:“父皇,儿臣没有做过的事,不能认。李源说儿臣在东华门外的巷子里把药粉交给他,可儿臣八月初到八月十九这段时间,除了去兵部和校场,从未在夜间出过东华门。这些都有记录可查。父皇若肯给儿臣一点时间,儿臣一定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朱和壁没有听他说完:“你以为朕会信你的一面之词?”
朱怡铄抬起头,目光迎向父亲:“父皇,您若不信儿臣,儿臣也无话可说。但您若只凭一份供词就定了儿臣的罪,那大明律法,未免也太便宜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比愤怒更让人无法忽视的平静。
朱和壁盯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穿过那道平静的声线确认他的儿子究竟还有多少没有出口的话,然后缓缓开口:“来人,把皇太孙押入东宫偏殿,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朱怡铄被带下去后,朱和壁独自留在殿中。
他在案前坐下,没有再去翻那份供词。
他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铁链的碰撞声和门闩落下的声响交替传来,然后是一片安静。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重新睁开,看向门口。
朱兴明走进来时,朱和壁没有起身。
朱兴明走到他面前,没有看那份供词,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站定:“你关了你儿子?”
朱和壁说:“是。”
朱兴明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抬起手,一个耳光落在朱和壁脸上。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朱和壁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住了,脸颊上浮起一道红痕。朱兴明看着他:“你是他父亲,也做了这么久的太子。一个司礼监太监几句话,就能让你关了自己的儿子?”
朱和壁没有说话。朱兴明又把那份供词拿起来,翻到李源口供中关于朱怡铖“在东华门外亲自交药”的那一段。“八月十九午时下毒,八月十九才给药?铄儿若真想动手,会用这样一个欠了赌债的太监?他若真想动手,会让人在厨房外面拦下那碗汤?”
朱和壁的呼吸沉了下去:“可李源指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