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兴明打断他:“指认了。可有物证?书信、印信、信物,拿得出来吗?铄儿说他这段日子夜间不曾出过东华门,可有记录?”
朱和壁沉默了一会儿,像在重新打量那些他曾以为足够确凿的证词:“父皇……儿臣……”
朱兴明看着他:“你的儿子,你要自己查清楚。那份供词先放着。等查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处置。如果他真有罪,朕不会偏袒他。如果他没有罪,你要还他一个清白。”
朱兴明说完转身走出正殿。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廊下渐渐远去,像是那道已经合上的门缝里渗进来的风,终于把满殿的烛火吹得同时弯了一下腰。
朱和壁在殿中站了很久。他的脸颊还在发烫,可那股痛意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夜色,重新回想了一遍整件事的经过——从沈小小发现鸡汤有问题,到春兰警觉,到王太医验出红花,到锦衣卫搜捕李源,到李源供认,再到那份指向朱怡铖的证词。
他忽然意识到,整条证据链缺失的环节太多了。
李源口中所说的那些夜间巷口送药,明明有时间和地点,却找不到任何旁证;那份账册上的银两数额看似清晰,可他儿子要做这样的事,会用这种既无保障、也无退路的方式?
他转身走回案前,让人叫来李成,态度比之前平静了许多:“李源现在关在哪里?”
李成说:“北镇抚司诏狱,牢门紧锁,日夜有人看守。臣已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朱和壁说:“再审他一次。问清楚那包药粉是怎么来的,谁给他的,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铄儿说那段时间夜间不曾出过东华门,你派人去查一查记录。”
李成领命,转身出了殿门。
过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砖地上回响。他垂下手时袖口拂过门框边缘,像是也在用那道不经意的触感替殿内的声音做最后的标记。
李成回到北镇抚司时,天还没亮透。
他走到关押李源的牢房前,狱卒正在开锁。
锁簧弹开的声响在过道里格外清晰,李成看了一眼牢房的小窗,朝里叫了一声“李源”,没有回应。铁门被推开的瞬间,他看见了。
李源把自己挂在了牢房顶部那根生锈的铁栅栏上,身体悬在半空,微微摆动。他的脚下倒着一只木凳,凳面朝上,断了一条腿。
李成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望着那道悬空的轮廓,沉默了好一阵。
昨夜他离开时这里还有呼吸,现在只剩下一道不再晃动的影子和一片被风反复吹淡的寂静。
仵作赶来后仔细检查了尸体,确认是自缢,排除他杀。
牢房的门锁完好,窗子从内侧关紧,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李成听完汇报,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牢房门口,望着那根铁栅栏上残留的一截断绳,又看了看脚下那只木凳的断痕,那道断裂处的木茬还是新的,像是刚断不久。
他转身走出过道时,朝守在门口的校尉说了一句:“封锁消息。对外只说,李源畏罪自尽。”
消息传到东宫偏殿时,朱怡铄正坐在窗边。门被推开,来传话的太监站在门口,没有跨进门槛:“殿下,李源自尽了。”
朱怡铄抬起头:“自尽了?”
太监说:“是。在诏狱里自缢身亡。”
朱怡铄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坐回椅子上,目光望向窗纸外那片被秋风吹动的树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天傍晚,朱和壁来到东宫偏殿。
他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朱怡铄正要起身行礼,朱和壁伸手拦住了他:“坐下。朕有事跟你说。”
他在朱怡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李源死了。朕让人查了东华门的夜间进出记录,你那段时间确实没有在夜间出过宫。”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那些已经在他心里反复核对了许多次的事实,此刻终于可以平稳地放在桌面上:“但是,朕还是要把你关起来。”
“孩儿知道,父王是想给敌人个烟雾弹,让敌人觉得,毒就是孩儿下的。”
朱和壁笑了笑,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步:“你受委屈了。好好歇着,这件事朕会查清楚。”
他推门走了出去。廊下的风穿过回廊,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过他的衣摆,像是一整个夏天的暑气,都在这一刻终于散尽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