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密州那边的码头,最近停了多久?”
一个负责跑外联的伙计低声说:“那边的风声也紧。最近半个月,咱们的东西一直压在仓库里没往外走。有一批铁器已经到码头三天了,可船迟迟不敢开。”
周掌柜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不能再等了。明天晚上,把密州那批货全部出手,能卖多少卖多少,银子到手就散。告诉密州那边的人,这批货出完之后,所有人撤出码头,该散的散,该躲的躲。”
一个伙计犹豫了一下:“掌柜的,这批货要是出了事,咱们十几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周掌柜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白费也比掉脑袋强。皇太孙还没倒,只是被软禁,随时可能翻案。咱们赌不起。”
夜深了,后院的人们陆续散去,各回各屋。
周掌柜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会儿,把那几道散了又聚拢的声音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桌面上杯沿的残水已经被风吹干了,他没有伸手去扶。
周掌柜不知道的是,安和楼对面的茶馆二楼,有一扇窗户始终没有完全关严。
窗户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从下午开始就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安和楼的后门。
他是锦衣卫的一名暗桩,已经在这间茶馆里蹲守了半个月。
锦衣卫指挥使李成在查李源案时,并没有把所有线索都断在诏狱里。
李源虽然死了,可他那笔银子从哪儿来的,始终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一个司礼监的太监,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得到八十两银子来还赌债。
那笔银子背后一定有人。李成让人暗中排查了京城里所有与李源有过接触的人,名单拉到第三页时,安和楼周掌柜的名字跳了出来——半年前,李源曾在安和楼吃过一次饭,席间单独和周掌柜说过话。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那段短暂的交谈被记录在了锦衣卫的暗线档案里,像是一条被搁置的线索,等待着被人重新捡起来。
李成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让人在安和楼对面设了一个长期观察点,二十四小时盯着酒楼里进出的人。
那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已经盯了十五天,记录下了安和楼后院在深夜时的多次异常动静,那些脚步声和搬运声在夜空中短暂地响起,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八月二十五那晚,他看见后院的门早早关上,伙计们聚集到院子里开了一个会。
他已经把当晚的情况写成密报,连夜送往北镇抚司。
李成在灯下看完了那份密报,没有立刻做出判断。他知道,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个酒楼开会和密州码头的账目记录,还不足以拿到周掌柜的罪证。
他连夜调派人手,吩咐下去:“不要惊动安和楼。继续盯着。另外,派人去密州码头,查一查那些商船的进出记录,看看最近有什么异常。”
暗桩们各自领命,消失在夜色中。街道上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把残余的灯光吹得晃动了几次才重新站稳。李成在案前又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密州码头在京城东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外,是连接运河与海路的一处中型货运集散地。
这里并不如天津港繁忙,但正因如此,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常从这里悄悄出海。
码头不大,约莫二十几个泊位,岸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麻袋。
几间仓库沿河而建,其中一座位置偏僻,门口的长凳上长期坐着两个看守,但很少与人搭话。他们守着的那间仓库里,堆着十几箱铁器和几桶硝石,上面盖着粗麻布,伪装成普通的杂货。
锦衣卫的人没有直接搜查仓库,而是先查了码头的进出记录。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把最近半年停靠过密州码头的商船名单逐一比对,发现有两艘船格外可疑——船主姓赵,登记的是运杂货的生意,可每次停靠都在深夜,货物装卸从不走正门,天亮之前就会离开。
码头上的水手们对这两艘船也不熟悉,只知道它们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出现一次,装完货就走。
锦衣卫的人又顺着这个船主信息查下去,发现他名下没有登记过其他船只,而这些商船的实际运营记录与码头官册上的登记并不完全对应——船名一样,可进港时间和卸货清单,却对不上。
李成看完这份报告后,让人继续盯着那两艘船和那间仓库,又让密州锦衣卫的人暗中打听仓库看守的身份。
几天后,回复来了,那两个看守是安和楼周掌柜的外甥。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收拢到同一个点上,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终于被拉直了。
李成没有急着抓人,他开始等待安和楼那边露出更破绽——等他们把货装船,等他们以为一切安全了,再一网打尽。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