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兴明没有下令去追余怀真,但他让锦衣卫留意了一下他的去向。
锦衣卫的人在京城几个城门打听了一圈,有人说二月二那天早上,有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从西便门出了城,背着一个灰色的小包袱,走得不算快,也没有回头。
出城之后沿官道一直往西去了,之后便没人再见过他。锦衣卫的人把这消息报回宫里时,朱兴明正在宁寿宫陪父皇说话。他听完后没有多问,只是说:“知道了。”
孙旺财站在旁边,看着皇帝的神色,轻声问了一句:“万岁爷,要不要派人再往远处找找?”
朱兴明说:“不用。他不想让人找到,谁也找不到。他不想被人记住,那就让他走吧。”
他的语气平静,像已经把那件小事翻过了页。
周太后也听说了余怀真留下金银的事。她在寿康宫里听朱兴明说起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粥。
她听了,放下粥碗,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要是想要那些东西,就不会走。他走了,就说明他不在乎。”
她说完之后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像是在思量一件许久没有认真想过的事。过了片刻,她缓缓开口:“我活了一辈子,见惯了争名逐利的人,没想到临老了还能遇见一个这样的。也算开了眼界了。”
旁边的宫女端着空碗退了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太后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说了一句:“他活得明白。”
朱兴明站在一旁,没有接话。那两句话就这么悬在午后的空气里,过了很久才慢慢散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随着日影的移动,缓缓漂向墙角。
余怀真走了之后,他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包金银和两片金叶子,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宫里有人偶尔提起他,说他只是个方士,运气好碰上了。
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那药方是祖传的,藏着掖着,不肯告诉太医院。但更多的人只是听过就忘了,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太清。
只有那些在宫里活了一辈子的老太监偶尔会说一句:“那个姓余的方士,可不是一般人。”
而在距离京城很远的一座小镇的茶摊边上,有人见过一个中年人在路边歇脚,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背着一个不大的旧布包袱。
茶摊的老板娘端给他一碗热茶,他没有急着喝,坐在桌边慢慢等那茶凉下去,目光平静而散淡,望着远处刚泛绿的田野,没有像其他旅人那样急着赶路。
他喝完了那碗茶,在桌上放了几文钱,背上包袱沿着官道继续往西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是一个既没有终点也不赶时间的人,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
夜里,朱兴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想起白天母后说的那句话——“他活得明白。”
他活了这些年,见惯了生死成败,也见惯了那些前呼后拥、为了功名利禄奔波一世的官场人物。
他还记得余怀真走出宫门时那道没有被任何重负压弯的身影,像一阵风从他手边掠过。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念头,可后来坐在这个位子上,被天下人的事填满了每一天的时辰,日子久了,也就忘了那些念头的形状了。
他不知道余怀真在出城之后打算去哪里,但他知道,那个人包袱里装着的,大概是他自己亲手挑的天地,而他自己手里握着的,却是一份沉甸甸的担子。
他合上书,轻轻放回案上,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坐着,窗缝里透进一线月光,落在桌角那只空茶碗上,碗沿泛着暗白的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又关上了窗,转身走回桌边,把被子重新理了理,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