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三刻。

国师殿。

各部大员一下朝就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瞧着这个始终青春不改的永青侯，不禁愤懑又忌惮——

老而不死是为贼！

不老不死又是什么？

人已到齐多时，却始终无人开口。

皇帝没有来，太子也没有来，正北主位上只端坐着永青侯，可也正因如此，这些人反而不敢过于猖狂。

“联国大会进行期间，皇上要传位于太子，诸位当都知道了吧？”

无人说话，算是默认了。

李青一时也有些不知该怎么展开，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说来你们或许不信，权臣非我本意，我也无意权力，奈何，我看未来、我观大局、我之见闻，却是当世之最，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

“假使诸位有人可取我而代之，我是非常乐意见得的，一直以来我也致力于此，只可惜时间还不够，暂时还没有。”

“昔年太祖晚年时，曾明让我做个权臣，当时我虽有为国为民之心，却无做权臣之意，幸赖我大明历代皇帝都明事理，都有一颗上进心……”

“其实仔细想想，我似乎也没有争权夺势的行为，可我还是成为了一个权臣。”

——你终于承认了啊！

李青舒了口气，似自语，又似问询地说：

“如果嘉靖朝时我真体面了，现在大明会更好吗？如果现在我隐居山林，未来大明会更好吗？”

一群人还是沉默，只是脸上的愤懑与怨恨却收敛了许多。

“如果即日起大明永青侯消失了，大明还能回去吗，皇帝还能回去吗……你们不知道，我也不确定，不过我想，大抵是不能的。”

李青面容沉静地说：“权力架构也好，社会关系也罢，无论什么身份，无论处在什么阶级，无论男人女人，其背后都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作用下的结果。”

“权力……说开了，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特殊影响力。不同时期，不同时代下，行使这种特殊影响力的成本是迥然不同的。”

“太祖创业时，一顿饱饭、甚至一张饼，就能行使权力，如今却是万万不能。”

“以唐宋举例，唐代风气最开放的时期是开元年间，宋代风气最开放的时期是宋仁宗执政时期，这说明什么？”

李青自问自答：“越是盛世，百姓的生存难度越低，百姓的生存难度越低，拥有的权力就越大，失去的权力就越少……这才是皇权衰落的根本。”

“诸位，你们扪心自问，皇权真是被我夺走的吗，而我的权力又是什么，我又有什么权力？”

终于有人开口了。

申时行瓮声道：“永青侯的权力是令我等乃至皇帝，都不能违背你的意志、驳斥你的主张。”

“是不能违背，还是无法违背；是不能驳斥，还是无驳斥。这个要分清楚。”李青叹了口气，又道，“如今的大明皇帝，其权柄是不如太祖皇帝、成祖皇帝，可若当今皇帝与太祖、成祖一般……恐怕你们也不希望吧？”

大殿更沉默了。

李青说道：“失权是很痛苦的，你们不想失去臣权，百姓亦不想失去人权。不同的是，你们聪明、你们知道该怎么争取，百姓愚笨，只有到了活不下去之际，也只会用最笨拙的方法来争取……”

“想想你们理想的圣主、你们口中的圣人……礼乐崩坏了两千年……如今拨乱反正有望，又为何望而却步呢？”

“皇权是衰弱了，可皇权真的衰弱了吗，于今时今日，朝廷的公信力堪称古今之最，自太祖至当今皇帝，百姓莫不颂之，皇权衰弱了吗？”

又有人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