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克的身形下意识地后仰了些幅度。
格林·勒沃尔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怯懦,嘴角扯起些许讥讽的弧度:
“凭证呢?”
这嘶哑的嗓音和冷硬的态度让维多克有些不舒服,他冷哼一声,自顾自地扯了张椅子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取出父亲的亲笔信,以一种颇为傲慢的、两指夹取的动作抬起,等待格林·勒沃尔俯身来接。
似是要借此找回自己先前退缩的场子。
格林心中再添三分鄙夷,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探身接过信纸,撕开,目光来回扫了三遍。
然后他拉开桌旁的椅子坐下,翘起腿,手指在那张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甜水镇那边,李维·谢尔弗确实抽走了一部分兵力,但那里还有西弗勒斯的侄子坐镇,我不好动作。”
在谈及“李维·谢尔弗”时,格林放在桌子下的左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
他的父亲,他的全族,用命换来了他。
这一切,全都拜荆棘领的少君所赐!
他在鹿家的运作下逃出了日瓦丁,在这个蛇虫鼠蚁出没的沼泽里,一面靠打劫往来商船苟活,一面收拢格罗索亲王的残部……
格林·勒沃尔做梦都想报仇!
但正因为如此,正因为知道荆棘玫瑰的不可一世,格林·勒沃尔更要斟酌他平生大概率只有一次的机会。
刀口舔血的生活磨砺了格林,他不再是那个日瓦丁城里点头哈腰、蝇营狗苟的勒沃尔大少爷;对于这些昔日里必定会极尽谄媚的贵族子嗣,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跪在地上是换不来贵族的尊重的。
那些昔日里享受着勒沃尔家族的孝敬、出事了避之不及的日瓦丁权贵……
格林低垂着视线,掩盖住眸底汹涌的杀意,嗓音隐忍:
“除非有杰弗里大人亲自下的命令,否则请恕我我拒绝这一次无谓的袭击。”
维多克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将支票取出来、往格林面前一推:
“那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目标——比如说荆棘领南下前往甜水镇的商船。”
“你只需要制造混乱,牵扯谢尔弗的注意力即可。”
“牵扯?”格林看都不看那张梅林商会的标准支票,冷笑着盯住维多克,“我更愿意将它称之为‘暴露’。”
维多克这一次没有后退,反而加重了语气,确保自己的腹稿每一个字都沉进格林那双深陷的眼窝里:
“你可能还不知道罗慕路斯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信上所不过是罗慕路斯现状的万分之一。如果没人阻止的话,罗慕路斯就是下一个甜水镇。”
“照这么发展下去,就算是鹿家,也会跟谢尔弗有坐下来谈的一天。”
“相信我,他们的谈判进度,”维多克顿了顿,手指在这简陋的棚屋绕了一圈,语气极尽刻薄,“绝对比你积蓄力量的进度快,就像是龙马比之一头快死的老牛。”
“到时候,”维多克站起身,身体往前倾,两手撑在地图上,逼近格林的脸,“你就是最好的谈判见面礼也说不定。”
格林·勒沃尔呼吸一窒,自进入这间棚屋起,他的气势第一次被远道而来的维多克压了下去。
在物理上,这里是格林·勒沃尔的主场;但在贵族博弈的棋盘上,卡德尔伯爵显然要站得高得多。
维多克享受着迟来的压制快感,半晌后,又切回了他更舒服的上位者姿态,道出了此行最终的目的:
“我这次来,就是邀请你,亲自去罗慕路斯看看。”
“我父亲说了,信上的话可以说得很漂亮,但只有人亲自到了,诚意才算是真的。”
“做与不做,你不妨看过之后再下决定。”
……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油灯灯芯发出噼啪的响声,久到栈道外传来换岗哨兵低沉的交接口令。
格林·勒沃尔终于伸出手,将信纸折好,塞进口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弯折都带着反复的权衡。
“给我一周准备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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