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灵长类——好吧,李维其实也不确信这个世界的“人类”还能不能算灵长类——梳理毛发带来的快乐根植于基因代码。
何况安娜的服务不止于打理李维并不长的头发。
梳齿贴着头皮,从发际线开始,以极慢的、一圈一圈的力道向后点压。
然后是安娜的十指,以整齐的节奏交替推压。
李维闭上眼睛,连日来批阅文件、调停争执、布防调度所积攒的疲惫,被那十根手指一层一层地从头皮底下挤出去、揉散了。
一如在瓦兰城的无数个清晨,在那些被文件和军报淹没的深夜。
安娜的手指在李维后颈上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家少爷的脸——眼皮合着,但眼珠还在薄薄的眼睑下时不时转动,像两条不安分的游鱼——睡不着,脑子里还在想着艾莎带来的情报。
小女仆心中叹气,然后微微弯腰,将李维的后脑勺轻轻托起,往自己靠了靠,搁在胸口与锁骨之间那片最柔软的凹陷处。
“少爷。”
安娜的手指重新插入李维的发间,低声岔开了李维的忧思。
她说起了自家少爷子爵封邑的收成——谈不上丰收,但无病无灾就是顶好的消息。
她说起了手底下那些少男少女秘书的近况——哪些进步明显,哪些因为互相之间暗生情愫被调去了不重要的岗位。
她说起了已经退休的布丽安娜嬷嬷对自己的教导,说起了前天第一次吃肉的大白……
李维的思路终于被彻底带偏,好奇地睁开眼:
“大白是谁?”
“卡洛斯大人送给您的暗刃豹啊,少爷您忘啦?”安娜抿嘴一笑,“我们把它也带来了,少爷您明天就能见着了。”
“不过少爷您可别在艾莎小姐面前多提它,小姐的那枚蛋没孵出来,可伤心呢。”
李维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只浑身漆黑的小豹崽子,脑门上挂满了问号:
“我没记错的话,那玩意从头到尾都是黑的吧?”
安娜强压下笑意,嗓音却也放低了些:
“是夫人起的名字呢。”
“……那没事了,你继续。”
李维抚额——玛丽娜女士的命名风格一贯如此——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猫在安娜脚边打盹的贝希摩猪。
来都来了,李维打算抽空让比蒙巨兽和“大白”建立链接试试。
安娜轻柔的嗓音再度响起。
她说雄鹰岭又挖到了一批野生甜菜,说随船队带来的白马镇工业产品,说宴会上那些贵妇小姐的论……
也说着隐藏在这些琐碎日常背后少女磅礴的思念。
细微的鼾声终于从李维的喉腔溢出。
安娜停下手上动作,偏过头,看了一眼屋内仅有的床榻,耳根不可抑制地浮上一抹绯红。
想了想,小女仆咬着下唇,视线继续在室内搜寻,直到看见墙角那个胡桃木的衣柜,登时眼前一亮。
然后安娜轻轻地托下自家少爷的脑袋,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拉开柜门——上面挂着几条毛毯,下层果然堆着一床备用的被褥。
唇角无声地勾起,又被迅速压下;安娜将被子抱了出来,轻轻搁在床尾,也不铺开,然后转身去扶李维:
“少爷,上床歇息吧。”
李维迷糊地揉着眼睛,由安娜搀扶着坐到床边,正要扯过被子躺下,便见安娜退后一步,垂下眼睛:
“安娜在椅子上给少爷守夜。”
李维立刻清醒了不少,看了眼自家乖巧(腹黑)的小女仆,又瞥了眼床尾突兀耸立的一床新被子,忍不住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