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繁忙，最先承压的便是白马营二连连副弗洛里安。

船老大们争抢着靠岸顺序，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方从北地的硬舌音到中部的拖腔混杂在一起，吵得像营部伙夫早上刚煮的杂烩粥。

岸边的骡马车队也不消停，人潮拥挤，难免磕碰了货物，然后又是一顿扯皮。

弗洛里安的右手攥着一卷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货单，左手按着腰间剑柄——这比任何有关“安静”的呼吁更管用——嗓音嘶哑：

“七号栈道！七号栈道先放油船，皮料船往后靠半锚！”

弗洛里安一边喊着一边侧头，对一个半蹲在木箱上的年轻人吩咐道：

“记，七号泊蓖麻油，严禁火烛！皮料船原地落锚，等骡队回转再靠岸！”

那年轻人的膝盖上摊着一块钉着羊皮纸的书写板，炭笔尖快速滑动，又跟着弗洛里安的命令复述了一遍，随即扯下羊皮纸，递给身边的传令兵。

这是二连书记小队的首秀。

书记小队编制一共六人，弗洛里安将他们分为两组，四人随他跑码头，实时记录每一项调度指令；两人驻守岸上仓库的临时账房，和司务局的会计们面对面核对货单。

每组书记身边都配备了传令兵，接到录好的指令就往指定位置跑——传令小队清一色是白马营中腿脚最快的年轻人，大多是羊倌出身。

侦察小队也没能闲着，一组随着侦察队长“鹰眼”霍克往返巡逻，另一组登上灯塔，配合码头上的旗语哨观察整个港区的货流走向，并在必要时向弗洛里安汇报。

就比如说眼下。

“报告连副！”侦察兵的报告简洁到近乎残酷，“金羊毛商会租赁的仓库卸货不及导致道路拥堵，需要至少一组额外力工，预计花费一个半钟头。”

“去草叉佣兵团调人，”弗洛里安顺手接过书记递来的码头力工流转记录，同样简意赅，“两组力工，半个小时，额外佣金让金羊毛商会立刻结清！”

侦察兵再行一礼，调头就跑。

类似的摩擦或者说试探近些日子里层出不穷，侦察兵早已经习惯。

谢尔弗的威压能够穿透整个罗慕路斯，但也避免不了权力的边际递减效应。

而白马营的存在，正是荆棘玫瑰自下而上的、对权力递减的对冲。

又或者说，白马营本就是李维在罗慕路斯权力的来源之一。

……

草叉佣兵团的灰色帐篷就搭在码头街和骡马集散中心的交叉口上。

这里也是司务局和码头力工行会的办公地点。

侦察兵赶到时，司务长福卡斯正哑着嗓子训斥着面前的船老大：

“你半夜偷偷挪动泊位、卸错了十二捆皮料到人家的仓库里在前，隐瞒不报、诬告他人偷窃在后……”

见侦察兵掀帐进内，福卡斯止住话头，指着船老大对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道：

“押他去见警长沃利贝尔，后续移交市政厅处置。”

那船老大面色惨白，几乎是被传令兵架出了帐篷，却不敢再胡搅蛮缠——否则外头那些绑在树干上暴晒的前辈就是他的榜样。

侦察兵挑了挑眉，却也累到没心思打听八卦，径直上前，转述了弗洛里安的口令：

“……四百箱羊毛料，需要在半个小时内清走。”

福卡斯安静地听着，抽空抿了一口润喉的药茶，随即看向角落里蹲坐的粗壮汉子：

“汤姆，老规矩，去挑人。”

那粗壮汉子立刻从阴影里蹿了出来，脸上挂着与帐篷内的氛围格格不入的谄媚，冲着侦察兵点头哈腰道：

“请随我来。”

……

道路两旁的树荫下，三五成群地围坐着一堆精瘦汉子。

他们身边搭着磨得发亮的扁担，脚下搁着行会派发的签筒，大半都在眯眼打盹——省些力气。

见汤姆带着一个“骑士老爷”向树荫下走来，放风的力工摇醒自己的同伴，各自起身，也不说话，只是眼底透着开张的期盼。

“血手”汤姆是很享受这种目光的，但“力工行会办事员”汤姆不敢拿乔，径直走向某个驼背的老工头，开门见山：

“老康利！码头边的三号仓库，羊毛料子，要两组人。”

老康利沟壑纵横的额头皱得更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汤姆身后的“骑士老爷”，抬高了音量：

“金羊毛商会的货？他们可不好打交道，仓库也是堆得乱七八糟。”

哪些仓库年久失修，哪些东家刻薄吝啬……这就是康利这样的老工头存在的意义。

也是白马营收编汤姆和老康利这样的地头蛇的原因——哪些力工团体靠谱，哪些手脚不干净……白马营首先要在名为“群众”的混沌中甄别哪些优先争取，哪些务必打击，又有哪些需要暂时妥协。

“就是因为难搞，我才找你！你的人一个顶俩。”

汤姆咧开嘴，一手扫过康利身后的马蒂亚斯一众，另一手颠了颠腰上的钱袋子，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