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落宝金钱
上城主府的飞檐斗拱上,秋风卷起几片榆叶,轻飘飘地落在青石阶上。
议事堂内香烟袅袅,博山炉正悄悄吞吐著袅袅的烟纹。
朱红色的庭柱,深青色的帷幔,整座厅堂沉静而肃穆,与三位大胡商那金碧辉煌的厅堂,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康翳、安延啜、史律三个粟特大商人,在西域诸国宫中,犹能从容自若,但此刻在杨灿面前,却是坐得十分端正。
当然,这其中不乏「演」的成分,但是能让他们「演」,也足见如今的杨灿,在他们心中的份量。
三人坐定,康翳便浅笑道:「不知总戎传召,是有何要事垂示?」
杨灿并未即刻开口,而是举起茶杯,向三人含笑敬了敬,这才说道:「此番杨某布局,反击谋逆叛贼,九姓商帮出力甚巨,杨某心中自是感激。
却不知,这场动荡之中,诸位的商号有无亏空?可否从容脱身啊?」
康翳满面堆笑,道:「我九姓商帮立志辅佐杨总戎疏通丝路、再造商途。
你我荣辱同体、祸福相依,总戎能安境定乱,便是安了我等商贾的生路。
所以,哪怕资财有所损耗,也是我等应尽的担当,我等心甘情愿,绝无怨。」
话音微顿,他又道:「更何况总戎您神机妙算、步步先手,我等紧随总戎布局,并不曾有所亏损,反有进帐啊,呵呵――――」
安延啜点点头,一副毫无心机的粗鲁模样,大声附和道:「康兄说的对啊!我等欲能立足河陇、畅行丝路,今后仰赖总戎处甚多。
如今为总戎效力,赚了,我们高兴。赔了,我们认栽,这都没什么。只是,有些人的做法,叫人心里不太舒坦啊――――」
杨灿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三人,眼底透著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心。
「哦?不知三位遇到了什么事?」
史律道:「是这样,我们之前为了帮杨总戎诱惑那些人入彀,放出银钱,为他们抵押宅院、店铺和田产。
但是如今我们去收帐时,却发现监计署的王南阳,抢先一步,以罚没为由,把这些财产都提前接收了。
他的罚没晚于我们的质押,却抢在我们的质押前面,这――――不太合理吧?」
「哦。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
杨灿抿了口茶,轻笑道:「这件事,我若说不知情,那就是当面欺负三位了,此事,王南阳禀报过我,我是同意了的。」
康翳对于杨灿的坦然,微露讶异之色,他还以为杨灿会把一切推到王南阳身上呢。
杨灿道:「坦白讲,为了把粮价打下来,阀府耗损巨大啊,因著去年的战争,本来今年的光景就不如前两年。
若是没有点进帐,我也很难办的。」
「难办?我睇就唔好办啦!」然后掀桌子,这种事,哪怕扮相最没心机的安延啜也干不出来。
毕竟,他们是商人,不是古惑仔。
他们只是耐心地看著杨灿,等著他的解释。
杨灿笑吟吟地道:「王监计给我出了个主意,若是三位问起,就说――――
就说于七公他们图谋阀府在先,诸位借贷在后,罚没是因为他们图谋阀府的行为才导致的,因此也不能说他们的罚没排在你们的质押前面,就没有道理。
这个道理嘛,其实是可以拿来狡辩一下的。
不过,正如三位所说,我们还有更多更长远的合作,所以,我不妨直相告:我缺钱了。」
杨灿把茶杯一放,很光棍地看著他们,三人顿时语塞。
杨灿道:「不过,若非九姓商帮鼎力相助,我要收拾他们,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如今,让你们少赚了钱,我这心中实也不安。今天找三位来,就是为了有所补偿。」
康翳三人精神一振,安延啜按捺不住地道:「杨总戎所说的补偿,是指――――」
杨灿道:「我接下来要做一件事,想著因为之前的事,让你们的利益有所损失,可以找补一下,所以,便把三位请来了。
这件事办成之后,收割财富的时候,我杨某人向你们保证,绝对没有什么王南阳、李南阳的来横插一脚。」
康翳小心翼翼地问道:「却不知杨总戎所何事呢?」
杨灿坐正了身子,道:「于七公他们聚众谋反,是暗中勾结了废嗣李承霖以及李太夫人的。
李太夫人出身于李阀,李阀在暗中也为他们的谋反出了力,方才让这群逆贼更加有恃无恐!
我想把李家从河陇彻底抹去!河陇八阀中,李阀是最穷的,但这个穷字,也只是相较于另外七阀。
那毕竟是一阀势力,世代盘踞祁连天险,独占一处咽喉,藏富如山,也算一块肥肉,不知九姓商帮有没有兴趣,咱们一起――――炖了它!」
康翳眉头一皱,为难地道:「杨总戎,我们是商贾,用兵打仗,我们可没那个能力。
难不成杨总戎是想要我们出钱?」
安延啜大声道:「杨总戎,安某性子直,说话若是不中听了,总戎别介意。」
杨灿一笑:「安老爷尽管直,不用客气。」
安延啜道:「李阀的辖地是七分群山、三分薄田,山势纵横险峻、沟壑连绵,遍地天险,易守难攻。
若是悍然用兵,纵使最后能破其城池,占其要道,取而代之,也必然是死伤惨重、耗损无数,不――――太划算啊。」
杨灿微微一笑,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地一声响,也不知暗处何人操作,杨灿背后墙壁上整面的猛虎下山图,刷地一下就向上卷去,露出一副巨大的河陇堪舆图。
各处城池、山川沟壑、隘口要塞、山谷聚落等,在地图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杨灿举步走到舆图前,指点著地图,讲解道:「若是硬攻硬取,确实不划算,而且,打不打得下来,打多久,那都不好说。」
杨灿道:「我要谋划的这一兵,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因此才邀三位共议大事。三位请他的指尖在连绵起伏的祁连群山地图上缓缓划过:「李阀盘踞祁连深山,锁著吐谷浑连通河西丝路的一处咽喉要地。
李阀以关税、畜牧、山货、矿产、林木等经营为主要收入,山间薄田自给尚不足,不足以撑起李阀的根本。
同时,祁连山深谷隔绝、千山万壑,道路险阻。因此李阀只是控制了所有要道和隘口0
而李阀境内那些山民各自聚居的部落,均称为砦。每一砦,有砦主一人。
各砦耕牧自给,纠纷自断、私兵自养,他们只需认李阀为主,按时缴纳山货、毛皮的贡赋,战时出兵攘助李阀。
平时李阀的政令进不了深山,各砦除了无需游牧,他们和李家的关系,与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与大联盟长的关系,差不多。」
杨灿转向了三人,道:「说白了,李阀靠控制通商关隘、交通要道,使各砦臣服,再以联姻或恩赏对各砦进行羁。
这种情况下,如果――――」
杨灿在李阀地盘两端各画了一个圈:「如果,吐谷浑和我于阀,从两端堵死李阀的出口,会怎么样?」
看――――」
康翳眯起了眼睛:「商道断绝,山货滞销、粮食匮乏,诸砦日益穷困!」
杨灿微笑道:「我有一计,不动刀兵,只需两招,便能摧毁李家数百年基业。」
康翳三人听了,有些不太相信。
李家如果这么好对付,还需要等到今天?
杨灿一看三人神色,便知其心中所想,笑道:「这件事之所以一直没有人去做,是因为能做这件事的,一直以来,只有于家,别的门阀,都不行。
而于家,坐拥河套沃土,一直没有图谋李阀的胃口。即便有,也缺了一个必须的盟友0
这个盟友,两百多年来一直没有出现,现在出现了,所以于阀才有了这个机会。
康翳迟疑道:「杨总戎说的这个盟友――――」
「没错,就是你们,缺了你们,这件事儿,办不成!」
杨灿说罢,再度转向地图:「第一招,两头锁关,封闭李阀。
想要两头锁关,离不了吐谷浑的配合。要说服吐谷浑王,我办不到,河陇八阀都办不到,但九姓商帮,应该可以。
康翳眯起了眼睛,已经在心底急急计算著,要说服吐谷浑王封锁李阀,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于阀封了李阀的北出口,那吐谷浑若不配合,最多也就是和李阀继续做买卖。
只和李阀做买卖,对吐谷浑王来说,就没多少利益可图了,因此,我九姓商帮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会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