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康翳问道:「然后呢?」
杨灿道:「然后,就等。在等待期间,李阀税源暴降,山货出口被堵死,其戍守关□、供养兵卒的开销若固定不减,必定入不敷出。
若是减了,必定怨声载道,军士离心。无论进退,对李阀而,都是无解的。」
史律盘算著,缓缓道:「那第二招呢?」
杨灿道:「这个时候,就该轮到你们九姓商帮出马了。
吐谷浑那边和我于阀这边,只有你九姓商帮的商队,拥有穿越封锁的渠道,可以潜入李阀领地,与诸砦做交易。」
康翳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关键:「与诸砦做交易?」
杨灿道:「不错,那时候,他们扼守要道的兵将,日子都不好过,有机会得些好处,你说他们会不会放行?」
安延啜道:「可若是李家忠心的嫡系守关,不放行呢?」
杨灿道:「那也没关系,他们要自己与九姓商帮做生意,九姓商帮是做生意的,能高价卖些货物,管它买家是谁,那就和他们交易好了。」
康翳恍然道:「我明白了,若是撇开李家,与诸砦交易,则李家被架空。
若是被李家阻挠,只能与李家交易,货物有限,诸砦缺衣少盐、生计无著,便会反抗李家。」
「正是!」
杨灿笑道:「诸砦百姓,困守山谷、耕牧为生,无大宗产出、无外来财源,全靠药材、兽皮、砂金、耗牛毛等山货出山外销,换取他们那里稀缺的粮、盐、铁、布。
说白了,能对外贸易,就是诸砦百姓的生路!
如果生路被李家断了,我们便切断了李阀与诸砦的依存关系!」
杨灿摊了摊手:「接下来,就好办了,拉拢、策反、分化、离间,我们无需动用一兵一卒,李阀两百多年的基业,就会从内部崩塌。」
一时间,议事堂上寂静一片。
康、安、史三人反复推敲著,以商贾之力撬动门阀兴衰,这种事,他们以前想都没有想过。
当然,这其中必须有武力的作用,纵然不用武力进攻,如果没有吐谷浑和于阀以武力封死李阀在两端的出口,九姓商帮还是无法发挥作用。
但,只要于阀和吐谷浑能封死李阀的两端出口,那九姓商帮――――
康翳舔了舔嘴唇,而其下坐著的安延啜和史律,眼中已经冒出了嗜血的光芒。
杨灿转向三人,声音朗朗地道:「三位皆是货通万国、富甲丝路的商道巨擘,执掌滔天利源、流转天下财货。
可这世间向来重仕轻商、贵权贱贾,士农工商,自古使然。
你们纵然富可敌国,也依旧被视作末流鄙夫。今日,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可以让天下人看看,你们不仅能富可敌国,亦能富可灭国!」
此时的杨灿,就像在啤酒馆里演讲的小胡子,一番极具煽动力的话,如魔鬼般诱惑,就连老成持重、道心最稳的康翳,都被他打动了。
实在是因为杨灿这番话,击中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商贾地位低下,真当他们不在意吗?
他们坐拥万贯家财、掌控商路命脉,却始终被门阀士族视作市井鄙夫、末流之辈。
如果能借李阀展示出他们强大的力量,这是一种自我的认可,更是向世人证明他们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金钱的力量。
在他们眼中,钱就是至高神,在它面前一切神明都要让位。
可是,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信奉的真理只能在他们自己中间流传,士农工商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这,才是杨灿能说服他们的真正原因。
三人郑重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迅速统一了意见。
三人缓缓起身,康翳肃然道:「我等即刻返回商帮,与诸元老商议,尽快拿出主张,回禀总戎!」
待三人匆匆离去,杨灿独自坐在议事堂上,端起凉了的茶,又抿了一口。
杨灿收到热娜拜尔重金托人捎来的密信,这才知道,由于丝路诸阀野心萌动,河西主商道乱象丛生。
热娜拜尔带的货不仅贵重,而且颇多军用物资,为求稳妥,她索性舍了丝路,改走更远的吐谷浑道了。
不料,一路无事,却在最后一道关卡被人拦住了。
热娜写信来时,已经被李秀岐拖了一个月的时间。
万般无奈下,她一边派人上下打通,以求通关,同时给杨灿写了密信,一是告知自己的情况,免得他担心,二来也是看看杨灿能否通过于阀向李阀施压。
现在于七公为首的于氏宗亲已经垮了,于阀内乱已经彻底平定,杨灿料定李阀一旦获悉消息,绝没有胆气继续拖著热娜。
现在无需他用任何手段,李阀那边,应该也会放人了。
但,杨灿还是把九姓商帮的康、安、史三人找了来。
倒不是担心李阀依旧会扣著热娜不放,而是卧榻之侧有李阀这么个讨厌的家伙在,叫人不舒服。
李阀于他而,的确算不上极大的威胁,但是因为李太夫人,和李家的关系已经淡了。
如今看来,李家派人来商议结亲的诚意也嫌不足。
李家或许没有一统河陇的野心,但是随著慕容氏率先打破八阀间的百年太平,李阀也不像从前一般安静了。
杨灿正在布局吞并慕容阀,他不想在那个时候,还要分神防备李阀的背刺。
既然早晚要除掉它,不如趁此时机,把李阀当成消灭慕容阀的一块磨刀石――――
真要能拿下李阀,于杨灿而,不仅可以彻底放心侧翼的安全,而且还能从李阀获得他最需要的资源:人口和畜牧业。
这是原本势弱的于阀想要崛起的最大桎梏:更多的人口和更多的战马。
至于李阀拥有的其他东西,聊胜于无吧,并不被杨灿看在眼里。
比如砂金矿,这东西在李阀地盘上就很多,可是这些矿脉太分散了,深藏于大山沟壑之中,无法成规模地开采,成本巨大,产出有限。
所以,除了消除卧榻之畔的威胁,他最看重的,就是李阀的人和马。
一旦把李阀的领地变成他的后花园,他能立即得到一个精锐山地师。
李阀群砦世代居于高山崎岖之地,那些人自幼攀山越岭,适应一切峡谷、隘口、山林复杂地形,是天生的山地精锐兵源――――
而且李阀的祁连牧场盛产驮马、耗牛,畜牧资源充盈,将大幅提升于阀军队的机动能力和后勤运转效率。
拿下李阀,便可就地取材、就地练兵,整编出一支纯粹适配山地作战的精锐山地师。
未来丝路大争,于阀要走出去,往西是丝路,往东是河陇,继续东向,则是关中和巴蜀。
骑兵兵源,他属意于阴山群牧,步兵他打算以于阀地盘为主自行打造。
而河陇地区是杨灿的第一扩张自标,这里属于祁连山余脉、黄土高原沟壑、洮河、渭水上游。
这里的地形多是连绵的山谷、山砦密布、隘口极多;平地零散而狭小,大量战线依托山道、河谷展开。
山地兵可以抢占各个谷口秘径,切断商道、封锁隘堡;穿插分割各处山砦,袭扰敌军补给:依托高地设伏,伏击沿河谷行进的步兵、骑兵。
只要不是在天水谷地、河套平原这种地方对上骑兵,他的山地师就是一股战略级的力量,可以直接改变他与周边势力的力量平衡。
至于丝路诸城,主要是壁、绿洲、平缓滩地,适合骑兵机动,并不适合山地部队展开0
如果将来东取关中,那里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除了秦岭隘口等少数险要地形,山地兵同样没有用武之地。
因为最终的对决,必然是在渭水平原,那是骑兵和步兵的天下。
但,如果是取巴蜀之地呢?
除了成都平原腹地,其他所有地方全是山地兵可以如鱼得水的所在。
米仓道、金牛道、阴平道、嘉陵江峡谷、大巴山、龙门山,那就是山地兵的无双战场。
到了那儿,山地兵仿佛触发了buff加成,战力陡增。
邓艾偷渡阴平,就是有一支山地精锐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杨灿想著,慢慢转身,再度把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
忽然间他便觉得,这幅地图太小了,标注的地理太不全面,那上面没有西域,也没有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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