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
    唐玄奘挥了挥手。
    一个动作,未带起风,袖袍拂过,却像一只手,将观音心中的构想拍碎。
    他身后的佛光宝轮,随之黯淡了一瞬。
    观音脸上的温和凝固了。
    她整个人陷入茫然。
    什么?
    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金蝉子转世在想什么?
    送上门的锦襕袈裟,他不要。
    白送的九环锡杖,他也不要?
    甚至,还想让自己走?
    这怎么可能!
    观音的佛心第一次剧烈波动。
    为了这袈裟,高僧金池不惜赌上修为与性命,化为妖邪。
    此等宝物,帝王倾尽国库也换不来,是僧侣们追求的证道之物。
    自己今日亲手奉上,他竟然……
    白送都不要?
    “法师……此何意?”
    观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唐玄奘垂着眼,懒得再吐露一个字。
    他身侧,那个垂手侍立的沙弥孙悟空,此时上前了半步。
    仅仅半步,便隔开了唐玄奘与观音。
    孙悟空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对着观音行了个佛礼,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
    “圣僧,请回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我家法师的话,已经说完了。”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便是李世民也不由得有些傻眼。
    袈裟、禅杖!
    这两件宝物,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自己的御弟,居然真不要?
    但对唐玄奘的话语,李世民也听的颇有感觉。
    “出家人,不珍于外物,不惑于荣华!”
    “这,才是我大唐的高僧!这,才配称之为圣僧!”
    李世民的声音回荡在周围之间。
    他抬眼扫过满堂公卿,朗声笑道:“诸位爱卿,可曾见到?这便是我大唐圣僧的佛法!这便是我大唐的气度!”
    今日,李世民前所未有的畅快。
    自己没有看错人!
    唐玄奘的佛法,已超越了经文的桎梏。
    同时,这也是一句敲打。
    一句对满堂公卿的告诫!
    连佛门至宝都能舍弃,你们还有什么看不穿,放不下?
    “陛下圣明!”
    “圣僧真乃我辈楷模,我等……惭愧啊!”
    “是啊!听圣僧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何须再去西天取什么真经?圣僧本身,便是一部真经!”
    “圣僧一,已将我等度化,使我等脱离了功名利禄的苦海!”
    皇帝表态,臣子附和。
    一时间,颂扬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话语,像锤子砸在观音的心头。
    她站在赞誉声中,却感觉压力从四面八方挤来,让她喘不过气。
    她心中混沌。
    焦躁,不安,甚至有了一丝恐惧,正在滋生。
    金蝉子转世油盐不进。
    身边那个沙弥,牙尖嘴利,仿佛能看穿自己的一切心思。
    西行取经是佛祖亲定,是佛门大兴的关键。
    若今日,自己连这第一步都走不出去……
    她如何向灵山交代?如何向世尊交代?
    观音能预见到自己回到灵山,会被扣上“办事不力”的帽子。
    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出了变故。
    唐玄奘这里,也完全脱离了剧本。
    佛门大兴?
    兴个屁!
    眼前的局面,已成了死结。
    劝说、辩论、引诱,所有手段都失效了。
    在满堂的颂扬声中,观音的心沉入谷底。
    她面容上的慈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她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再按常理出牌了。
    猛然间。
    观音把心一横,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一丝决绝,从她眼底浮现。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这是好脸给多了!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炸响。
    观音的声音失去平和与慈悲,化作天穹雷音,带着肃杀与不容抗拒的意志。
    这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从灵山之巅传来,是诸佛的法旨。
    每个音节,都蕴含着扭转心智,渡化魂灵的力量。
    “玄奘法师,你执念深重,已入歧途,佛心蒙尘!”
    她垂下眼帘,眸子里情绪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慈悲”。
    一种要将一切“异类”强行矫正的慈悲。
    “贫僧不忍见你沉沦,今日便以佛法,为你涤荡心尘,重归正途!”
    话音未落,最后一个“途”字还在庭院间回荡。
    轰——!
    金色佛光自她白衣之下爆发!
    光芒不再温暖,带着灼烧灵魂的热量。整个庭院的景物在金光下扭曲,仿佛要被熔化,重塑成佛国净土。
    金色梵文从虚空中浮现,扭动着,像锁链,像蛊虫,伴随着诵经声,化作一道洪流,猛然朝着唐玄奘席卷而去。
    梵音不入耳,直贯天灵。
    音节在神魂中炸开,要拔除唐玄奘的自我意识,碾碎他的人格、记忆与情感,重塑成听从佛门旨意的傀儡。
    到了这一步,观音放弃了交锋。
    辩经只是手段。
    手段无效,剩下的就是力量。
    先度化这异数,抹去变数,一切便会回归正轨。
    “阿弥陀佛!”
    佛号是梵文与诵经声的共鸣。
    周围空间在这力量下扭曲,空气凝滞,光线破碎。
    侍卫的兵器落地,他们腿软,感觉灵魂被抽离,脑中只剩念头:跪下,臣服,皈依!
    同来的僧侣跪倒,神情痴迷,五体投地,口中喃喃,被佛音同化。
    李世民感到天旋地转。
    他眼前景象被篡改。
    金銮殿融化,龙凤化作莲台,甲士变为金刚,大臣们脑后现出佛光,面带微笑。
    世界堕入幻境。
    “嗯?”
    一声闷哼。
    “度化?”
    唐玄奘眉头紧锁,冲向神魂的恶意让他惊醒。
    他承受的压力远超旁人。
    那意志化作巨佛幻影,一脚踏下,要踩碎他的神魂。
    山岳倾颓,星河倒卷。
    在这力量面前,他的挣扎成了笑话。
    他觉醒的意识如舟,随时会被名为“慈悲”的浪涛倾覆。
    变回那个只有西天,信奉佛门安排的傀儡。
    “噗——”
    他脸色煞白,喷出一口心血,身体晃动。
    金仙修为,在这渡化之力面前如同薄纸。
    神魂被梵文缠绕、撕扯,剧痛让他几乎昏死。
    但他咬着牙,眼中是火焰。
    “这……便是你的佛法?”
    他的声音因神魂受创而嘶哑,带着讥讽。
    “辩论输了,就扭转他人意志?”
    “这就是你佛门修得的……正果?”
    每说一个字,他身上的压力便增大,骨骼作响,身形摇晃,就要跪倒。
    就在他支撑不住时。
    “放肆!”
    一声怒喝撕开佛音!
    李世民双目赤红,大怒。
    他不懂“度化”与“神魂”,但他看见,观音正在对他的御弟下杀手。
    在他的大唐,在他的眼前行凶!
    轰!
    人皇之气勃发!
    龙气化作巨龙,自他身上冲起。
    龙吟带着国威与万民信念,撞向佛光。
    佛光被这人间权柄之力冲开缺口。
    金龙虚影形成屏障,护住李世民与一些臣子,隔绝梵音。
    他从龙椅起身,帝王威压散开。
    他喝道,声音含着杀意:“妖僧!敢在朕面前行凶,伤朕御弟?”
    他是一可令伏尸百万的帝王,是天可汗。
    神佛妖魔,在他的疆土,皇权之下,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一个僧人,也敢在他的盛世大唐撒野?
    李世民怒火燃起。
    “给朕拿下!”
    “是!”
    侍卫齐喝,甲胄作响。
    他们是人皇亲卫,大唐的战士,身经百战,煞气缠身。
    此刻,面对观音,他们迈出一步,便感觉神魂被镇压,心跳如鼓。
    这是生命位阶的压制。
    凡人之躯,如何抗衡菩萨?
    但皇命难违。
    他们忍着神魂的撕裂感,冲上前去。
    观音对逼近的甲士视若无睹。
    她朝龙椅上的人皇颔首行礼。
    声音宏大,没有情感,在殿内回荡。
    “陛下恕罪,贫僧为法师祛除心魔,稳固道心。”
    “事了,自会向陛下请罪。”
    话音落下,她便再不理会。
    人皇开口,她不理。
    侍卫上前,她不理。
    仿佛这整座人间皇城,这位九五之尊,于她眼中,不过是沿途的一处风景。
    皇道龙气又如何?
    那盘踞在李世民头顶,几乎化作实质的金色神龙在无声咆哮,龙威浩荡,万法难侵。
    可她今日的目标,并非倾覆这人间王朝。
    人皇气运,庇佑的是国祚,是万民,是这朗朗乾坤。
    而她要度的,仅仅是一个人。
    是唐玄奘!
    只要她的法力不针对大唐江山,不针对人皇本身,这皇道龙气便不会主动反噬。
    这便是她寻到的,规则之下的空隙。
    念及此,观音眸光再无波澜,心中杀伐果决。
    先强行渡化了唐玄奘,造成既定事实。
    届时,西行之事便再无阻碍。
    一瞬间,梵唱之声陡然拔高了数个层次!
    不再是宏大庄严,而是化作了靡靡之音,带着蛊惑人心的诡秘力量,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化作了一只无形的手,要钻入唐玄奘的七窍,扼住他的神魂!
    璀璨的佛光不再是普照,而是收缩成一道光柱,将唐玄奘完全笼罩,隔绝内外。
    光柱之内,金莲遍地,天花乱坠,无数佛陀菩萨的虚影浮现,口诵真经,对着唐玄奘顶礼膜拜,声称他乃天命之人,是佛子降世。
    这是要从根本上,摧毁他的自我认知!
    唐玄奘盘坐的身躯剧烈颤抖,脸上血色褪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瞬间又被炽热的佛光蒸发。
    他的意识之海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就在那渡化梵音即将彻底淹没他最后一丝抵抗,将他的神魂彻底洗练重塑的刹那。
    “呵呵,好一个佛门菩萨!”
    “好一个大慈大悲!”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讥讽。
    可它穿透了那足以镇压神魂的宏大梵唱,清晰无比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道理讲不通,便要强行度化,行洗脑控魂的下作勾当吗?!”
    话语中的嘲弄愈发不加掩饰。
    轰!
    一出,仿佛天宪。
    那原本铺天盖地的梵唱之声,竟在此刻出现了一丝凝滞,一丝不谐。
    宏大的佛音与这道讥讽之,竟在小小的空间内,形成了分庭抗衡之势!
    满堂公卿,连同李世民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猛然循声望去。
    发声者。
    正是那个一直默默站在唐玄奘身旁,百无聊赖,仿佛事不关己的小沙弥。
    孙悟空!
    只见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一直挂着惫懒嬉笑神色的脸,此刻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语形容的威严。
    那不是皇者的威严,不是神佛的威严。
    那是一种仿佛自鸿蒙未判,天地未开之时便已存在的古老、苍茫与淡漠。
    是一种真正的,睥睨天下的姿态。
    他身上那层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凡俗气息,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
    一股混元一体,包容万象,又凌驾万象的道韵,于他体内勃然而发!
    所有人的思维,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陷入了停滞。
    唯一能动的,只有观音,和那个抬起头的孙悟空。
    观音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容。
    她停下了梵唱,目光死死锁定在孙悟空身上,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探究。
    孙悟空的目光,则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而后,一指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波动。
    没有毁天灭地的恐怖气势。
    仅仅是简简单单,轻描淡写的一指。
    口中,一个字轻轻吐出。
    “破!”
    亦如观音的度化真。
    孙悟空此,便是他的箴。
    出,法随!
    刹那间,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混沌气息,自他身上披散而发,如滚滚浪潮,猛然冲刷而去!
    那气息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涟漪,万物归于虚无。
    席卷向唐玄奘的渡化梵音,应声而碎。
    笼罩住唐玄奘的璀璨佛光,寸寸崩解。
    那些由佛光凝聚的金莲、天花、佛陀、菩萨,在接触到混沌气息的瞬间,就仿佛烈日下的冰雪,连一丝挣扎都未能做出,便消融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掀起!
    摧枯拉朽!
    霸道绝伦!
    “噗!”
    神通被如此蛮横地强行破去,冥冥之中的气机反噬,瞬间降临。
    观音那万劫不磨的菩萨金身剧烈一震,竟控制不住地向后退出了一步。
    那一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她白玉般的脸上血色尽褪,变得苍白如纸。
    那双洞察三界,慈悲祥和的眼眸里,此刻被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填满!
    她死死地盯着孙悟空,连声音都因为过度震惊而变得尖利起来,失去了原有的宏大与庄严。
    “孙悟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心神狂震,道心几乎失守。
    “是你!孙悟空!”
    “你这泼猴!你怎么会在这里?”
    观音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锐,哪里还有半点大慈大悲的菩萨模样。
    “你怎么斩尸了?”
    以她的眼界与道行,与文殊、普贤之流大差不差。
    孙悟空身上那股混元一体的道韵一出,她根本无法将其与那传说中虚无缥缈的混元金仙联系在一起。
    她的第一反应,也是唯一的反应。
    这妖猴,已然斩却一尸,成就了准圣道果!
    这怎么可能?!
    观音清晰地记得,当年那猴头是如何大闹天宫,最后又是如何掀翻了佛门布下的棋盘,悍然逃亡那污秽不堪的幽冥血海。
    当时,为了擒他,连佛祖如来与圣人善尸亲临血海,都吃了大亏,无功而返。
    可如今,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还成了唐玄奘的随从?
&nbs-->>p;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他竟然成就了准圣!
    这才多少年?
    五百年!
    区区五百年,他怎么可能从太乙金仙,一跃成为斩尸准圣?!
    面对观音一连串的失态质问,孙悟空只是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是无尽的嘲讽与不屑。
    他身上的气息不再收敛,彻底显露出了原本的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