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普通的沙弥面孔,在一阵光华扭曲中,迅速变化。
    毛脸雷公嘴,金睛放光华。
    “泼猴?”
    孙悟空摇头冷笑。
    暗道佛门这些家伙真是一群低素质人群。
    什么话?
    一见面就泼猴长泼猴短的?
    “俺老孙是泼是乖,还轮不到你这等背后下黑手的菩萨来定义!”
    孙悟空的声音不高。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一荡!
    金光迸发,他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手持一根贯穿天地的神铁。
    齐天大圣,再度显化于人间!
    轰!
    妖气冲霄而起,与漫天佛光碰撞,发出无声的嘶鸣。
    “怎么,菩萨,你不是俺老孙西天取经的领路人吗?”
    他特意加重了“菩萨”二字,其中的讥诮意味,不加掩饰。
    “这才多久不见,就认不得俺老孙了?”
    “还得俺老孙显化出来,给你提个醒?”
    孙悟空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金箍棒在虚空中轻轻一顿,脚下的空间都随之塌陷了一瞬。
    他极尽嘲讽之能。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无形的面皮之上。
    “还是说,只许你佛门算计俺,不许俺老孙来这人间帝都长安城,逛逛?”
    此一出。
    嗡——!
    虚空中的佛光剧烈波动,一道身影终于在光芒最盛之处缓缓凝聚。
    白衣胜雪,宝相庄严,手持羊脂玉净瓶,瓶中斜插一根翠绿的柳枝,不是南海观世音菩萨,又是何人?
    只是此刻,那张素来以慈悲示人的面容上,再无半点怜悯与温和。
    观音面色巨变。
    她的双眸死死锁定着孙悟空,那眼神中先是极致的错愕,随即化为不可置信,最后,尽数被一种深沉的阴郁和怒火所取代。
    她千算万算,算尽了天机流转,算准了金蝉子转世的时机与地点,算好了每一步的因果。
    却哪里能算到,这只本该在五指山下消磨凶性、等待救援的死猴子,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长安!
    出现在金蝉子身边!
    一瞬间,所有想不通的环节,所有不合常理的变故,都有了答案。
    “本座道是为何金蝉子转世油盐不进,两件先天灵宝白送都不要。”
    观音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份虚伪的慈悲被彻底撕碎,只剩下冰冷的质问。
    玉净瓶中的柳枝无风自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机。
    “是你这猴子在作梗!”
    她哼了一声。
    耻辱。
    她身为佛门大能,竟被一只棋子戏耍。
    当即,她心中起火,怒意在元神中燃烧,恨不得立刻催动玉净瓶,祭起柳枝,将这猴子从三界抹去。
    可她做不到。
    似乎目前的自己,还真不是孙悟空的对手。
    “菩萨此差矣,什么叫俺老孙作梗?”
    孙悟空看着观音的神情,就是要看她震惊、愤怒,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难道只许你佛门在灵山定下剧本,将众生当棋子木偶,任由摆布?”
    “俺老孙生来逍遥,不拜神佛,为何要受你佛门挟制,去演一场结局已定的西行大戏?”
    孙悟空冷笑。
    “猴子,休得放肆!”
    观音被激怒,身上佛光大放,笼罩半个长安城。
    一股威压朝孙悟空压去,却在他身前三尺被另一股意志挡下,消于无形。
    “你真以为自己跳出棋盘了?笑话!”
    观音见镇压无效,转而嗤笑。
    她摇着头,眼中满是不屑。
    她看着孙悟空,一字一句地宣判:
    “圣人都无法越过量劫,就凭你?”
    可笑。
    这猴子突破准圣,就以为能与天地抗衡,与大势为敌了?
    观音的思绪回到上个量劫。
    “昔年封神量劫如何?”
    她的声音沉淀了岁月。
    “圣人下场博弈,布局算计,以大欺小。”
    “结果如何?”
    她眼中闪过忌惮与快意。
    “曾万仙来朝的截教,如今还剩几人?门人弟子,或上封神榜身不由己,或为坐骑受尽屈辱,或身死道消真灵不存!”
    “多年底蕴,一朝倾覆!”
    “通天圣人,最终便宜了天道,便宜了我西方。”
    她的话,如重锤敲在三界法则之上。
    “圣人尚且不能逆转大势,只能在规则内谋利。”
    观音的目光冰冷,视他为死物。
    “就凭你?”
    “一只刚入准圣的猴子?”
    笑话!
    “是吗?”
    一声反问,带着戏谑。
    孙悟空的破妄金瞳眯起,看穿了观音的错愕。
    “俺老孙猜,菩萨来此,是为点化金蝉子转世的唐玄奘,让他发愿西行取经吧?”
    “可惜,俺老孙快了一步,先点化了他。”
    孙悟空咧嘴一笑,带着狂意。
    “如今,他是俺老孙的弟子!”
    “你们佛门那套取经的把戏,收起来吧!”
    字字如锤,砸在西行大计的根基上。
    不可逆?
    他孙悟空今日就要逆给这漫天神佛看!
    佛门定下天命,要他孙悟空拜唐玄奘为师,做他走卒,为他降妖除魔?
    可现在呢?
    他将这“大势”拧成了麻花。
    现在,俺老孙才是唐玄奘的师父。
    怎么说?
    观音手持玉净瓶,坐于金莲。
    孙悟空话音落下,她脸上的慈悲凝固了。
    佛光为之一颤。
    她眼中因果线闪烁,汇成一个她无法相信的答案。
    瞬间,一切都明白了。
    为何金蝉子转世后性情大变。
    为何那本该向佛的僧人,会对西天取经流露出抗拒与厌恶。
    根源在此!
    是这妖猴!
    他不但挣脱了被压五行山的宿命,还潜入长安,截了佛门的局!
    此为大罪。
    且他还反客为主,将取经人收为弟子?
    真是倒反天罡!
    这念头在她心中炸响。
    这不是扰乱,这是对佛门大兴之计的釜底抽薪!是对天道定数的亵渎!
    “孙悟空!”
    一声厉喝,不再是法音,而是含着杀机的道喝。
    空气粘稠,佛光褪去,一片肃杀。
    观音那悲悯众生的眼眸,此刻燃起了两簇金色的火焰,死死锁定着眼前那道桀骜不驯的身影。
    “你这妖猴!竟敢蛊惑金蝉子,扰乱天定取经大业!”
    “你可知,此乃万死莫赎之罪!”
    她心中惊怒交加。
    今日之事,绝无可能善了。
    这妖猴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动摇了佛门的根基。
    她一边用语厉声呵斥,试图以天威压制对方,一边,藏在宽大道袍下的手指,已经悄然捏出了一道法印。
    一丝微不可查的神念,比发丝更纤细,比光速更迅捷,无声无息地从她体内剥离。
    它承载着此地发生的一切,化作一道灵光,就要撕裂空间,刺破苍穹,叩关灵山,向佛祖求援!
    开什么玩笑。
    眼前的孙悟空,一身气机深沉如渊,举手投足间引动大道共鸣,分明是那传说中的准圣境界!
    而自己呢?
    不过是大罗金仙圆满。
    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堑,不可逾越。
    观音自然不会愚蠢到与之硬撼。
    她此刻要做的,便是在这一时半刻之内,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这只妖猴。
    只要灵山的增援一到。
    哪怕他已是准圣,在几位佛祖与漫天佛陀菩萨的围困之下,也唯有束手就擒的份!
    拿捏这只死猴子,不过是翻掌之间!
    然而,她的神念刚刚触及长安城上空那无形的天幕,就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坚不可摧的混沌壁垒。
    那道求援讯息,如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
    观音心中一紧。
    孙悟空料到她的举动,嗤笑一声。
    “省省力气吧,菩萨。”
    他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
    观音的神威,在他听来,不过是噪音。
    “你以为,俺老孙会没准备就站在这里等你?”
    “长安城的天机,上至九霄,下至九幽,都已被俺老孙用北方玄元控水旗遮蔽。”
    北方玄元控水旗。
    先天五方旗。
    这几个字入耳,观音瞳孔收缩。
    “别说你这道传讯。”
    孙悟空吹掉指尖的耳垢。
    “就是如来推算,一时半刻,也休想窥探到此间分毫!”
    他索性摊牌。
    今日现身,就是布下了网。
    请的,就是观世音菩萨。
    还想摇人?
    没门。
    “什么?”
    观音失声。
    “你这泼猴!”
    这两个字,不再是训斥,而是惊骇。
    就在刚才,她与灵山、与三界诸神的联系被斩断。
    她的元神撞上一层壁垒。
    孤立无援。
    天机被遮蔽,传讯被阻断。
    她脑中响起这几个字,周身佛光开始明灭。
    这意味着,她孤身一人。
    观音脸上的血色褪去。
    她的眼眸里,露出了恐惧。
    长安城还是那座长安城。
    但在她眼中,这里已是牢笼。
    那个看守者正向她走来。
    孙悟空。
    她以为尽在掌握的猴子。
    此刻,他身上散出的威压,是准圣的威压。
    自己是大罗圆满。
    一步之遥,天壤之别。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没有胜算,也无处可逃。
    完了。
    菩萨心中一沉。
    一股寒意自掌心升起,窜遍全身。
    今日要栽在这里了。
    她的视线无法从孙悟空身上移开。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咚。
    咚。
    咚。
    那张猴脸没有表情。
    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孙悟空身侧,唐玄奘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愤怒,失望,决裂。
    再无敬畏。
    她最后的侥幸,随着唐玄奘的站队,消失了。
    孙悟空在她面前三步外站定,威压使她护体佛光发出碎裂声。
    他看着观音,嘴角勾起。
    “菩萨,你说,俺老孙该怎么报答你,刚才度化我徒弟的恩情?”
    “恩情”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像针刺入观音耳中。
    此一出,观音心中更寒。
    她自认为了解这猴子。
    皈依是表象,凶性未泯。
    紧箍咒能束缚他,却折不断他的傲骨。
    这泼猴一直在伪装。
    一旦挣脱束缚,一旦被触及逆鳞,自己今日,没有好下场。
    “你想要如何?”
    观音压下颤栗,声音紧绷,凝望过去。
    她不能示弱。
    越是绝境,越要拿出菩萨的威严。
    “本座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于灵山大雷音寺之中,亦有命牌供奉。”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试图用语中的分量,重新构建自己的优势。
    “若本座不幸丧生于此,命牌必会瞬间破碎。”
    “届时,圣人只需稍加推演,便可知晓长安城内发生的一切,便能锁定你的位置。”
    “本座就不信,你敢杀了本座!”
    说到最后一句,观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这是在赌。
    赌孙悟空不敢承受那份滔天的因果!
    杀了她,等于彻底与佛门撕破脸皮,等于站在了两位圣人的对立面。
    那是何等恐怖的业力!
    他孙悟空敢担吗?
    他担得起吗?
    再说,这猴子费尽心机脱离佛门掌控,不就是在全力躲避追查吗?
    若是杀了自己,导致他行踪彻底暴露,那他之前的一切努力,岂不是前功尽弃?
    届时。
    佛祖出手,圣人之威下,这妖猴还能去往何方?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想到此处,观音被恐惧占据的心,又生出自信。
    她笃定了。
    孙悟空不敢对自己如何!
    他最多是羞辱一番,出出气。
    闻。
    孙悟空脸上的笑容不变,还颔首一笑。
    “不愧是菩萨。”
    “这脑子,转得快。”
    他的语气像在夸赞孩童,但这语气之后,是让观音心脏收紧的压迫感。
    孙悟空向前踏出一步。
    “可是……”
    他拖长了音调,瞳孔中闪着光。
    “你没想过,俺老孙当初不在血海,佛门动用准提圣人法旨,为何找不到俺老孙的踪迹?”
    这个问题,如重锤砸在观音的信心上。
    是啊……为什么?
    当时佛门倾巢而出,以圣人法旨为引,推演天机,搜寻三界,孙悟空却像蒸发了一样,没有痕迹。
    这不合常理,让人细想后感到恐惧。
    观音瞳孔收缩。
    只听孙悟空嘿嘿一笑,笑声在空间里回荡,有些刺耳。
    “就算杀了你,佛门,也找不到俺老孙!”
    孙悟空一字一顿地说。
    他一步步上前,身上的准圣威压不再收敛,如同洪流绽放!
    咔嚓——
    观音周身的佛光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响,崩碎了。
    威压临身。
    她感觉菩萨金身在呻吟,仿佛随时会被这气势压成粉末。
    这一刻。
    观音神色变了。
    她的依仗、盘算、自信,在孙悟空那句话和此刻的杀机面前,被粉碎。
    对方不是虚张声势。
    他有恃无恐。
    他有能屏蔽圣人推演的手段!
    完了!
    完了!
    这猴子真敢对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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