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水森沉默着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他知道李崇这话里,有几分是为耿家着想,可也有几分是为他自己。
李崇这个人,说到底就是个商人,满脑子算计的是自己的地位和前途。可耿水森没有点破,因为此时他需要一个还能办事的人。若把李崇也逼急了,事情反而更难做。
他弯下腰,把李崇扶了起来,语气缓了缓:“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你也要明白,眼下最要紧的,是活命。铺子没了可以再开,宅子没了可以再盖,可人若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跟着我十五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我知道这事若真成了,你在耿府的差事会少了许多。
但我今日便给你一句准话,只要我耿水森还有一口气在,无论将来是山里还是别处,总有你李崇一个位置。你管铺子管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怕到了新地方找不到事做?”
李崇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看见耿水森眼里的那股决然,终于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耿水森对这件事实已是铁了心。他就是再不同意,也拦不住。
耿水森走到李崇面前,盯住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着一块大石头:“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你今日便去办,莫要惊动府里其他人。
地契、船契、铺面的账册,都悄悄拿到书房来。还有后院私库里的银票,也一并清点清楚。入夜之后,你带着几个心腹去城里找那些牙人和银铺掌柜。要快,别心疼价。
三日之内,我要把明面上的产业全都处理干净,换成现银。”
李崇心中一阵难受,拱手道:“小人……小的这就去办。”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问:“老爷,若是有人问起,为何突然变卖这么多产业,小的该怎么回?”
耿水森想了想,道:“就说耿府在南海那头置了新的买卖,急用现银。至于细节,不必多讲。若有人再追问,就说是白老旺那边欠了耿家一笔大账,如今要抽调银钱周转。
总之,把话说得越平常越好,别让人看出慌乱。”
李崇点了点头,默默记下。他知道这借口其实经不起细究。这节骨眼上,天涯村的事刚刚传开,李亮被擒、粮草被烧,稍有耳朵的人都知道耿家和白老旺有勾连。
此时耿府又突然变卖产业,任谁都会多想一想。可耿水森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对现在的耿水森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李崇走到门边,刚要拉开门,耿水森又叫住他:“等等。”
李崇停下,转身道:“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耿水森走到书案后,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看了看,又合上递了过来:“这些是城里几处暗铺的地契,还有城外两处庄子,本来是我留着应急的。现在一块拿出去卖了。
记住,银子不要全部放在一处,分几个票号存了,留几个人暗中看守。等一切办妥,你再回来报我。”
李崇接过匣子,只觉入手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像一座山。他低低应了一声“是”,便拉开门走了出去。院中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正好落在李崇脚边。
他也顾不得看,只低头快步穿过院子,往自己住的偏房走去。
耿水森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李崇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那股强撑着的镇定才慢慢塌了下来。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崇走后,屋子里比刚才更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重。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喃喃道:“耿水森啊耿水森,你斗了大半辈子,没成想被一个陆羽逼到了这个地步。”
他把头往后一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可刚一闭眼,脑子里便浮出李亮被绑着跪在陆羽面前的画面。那画面十分清楚,像真的一般。
李亮满身血污,地上跪着,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官兵,四周全是刀枪。耿水森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又是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耿水森猛地坐直身子,朝门外看去。不多时,一个青衣小厮跑到书房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老爷,城门那边有消息了。
说今日天刚亮时,天涯村的那个吴昊,押着好几千人到了县衙。那些人全被邓大人关了起来,城里好多人都挤过去看了。”
耿水森脸色一沉,低声喝道:“好了,我知道了。交代下去,所有府里人,今日都别再出府。若有人来问,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客。”
那小厮见耿水森脸色不好,不敢多问,忙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耿水森站起身,把门重新掩上。他走到墙上那幅山水画前,伸手将画摘了下来。那画后头,是一个极小的暗格。他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把短刀。
那刀鞘是鲨鱼皮做的,刀柄上包着铜。耿水森握住刀柄,慢慢抽出一截。刀身在暗沉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青芒。
他看了那刀一会儿,又“啪”地一声将刀插回鞘中。然后他把短刀塞进腰间衣摆下,转身走到书架旁,开始翻找另外几处暗格里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些是账本,有些是银票,还有些是见不得光的信件。他一样样收拢起来,塞进一个旧木箱里。
然后他坐回椅中,把那只木箱抱在怀里,目光定定地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那上头原本挂着画,现在只留一个浅色的印子。耿水森看着那印子,眼神里慢慢透出一股狠厉。
他低声自语:“陆羽,你断我生路,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等我把银子变成刀枪,咱们再慢慢算这笔账。”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再不说话。窗外的风越刮越大,把院里的老槐树吹得呜呜作响。天边那团黑云终于压了下来,落下一阵急雨。
雨点打在房檐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要把整个耿府都淹没过去。
而此刻,李崇已经冒雨出了偏房。他穿着斗笠,手里抱着一只油布包,里面装着几卷地契和账册。
他站在后门边,朝左右看了看,见院里没有旁人,才压低嗓子对身边两个心腹说:“车在后门外等着。你们随我去城南找孙掌柜,先把那几家铺面的事定下来。
动作快些,今夜必须办成两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