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心腹连忙点头,接过他递来的蓑衣。李崇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慌乱压下去,然后推开后门,走进了雨里。
门外的小巷里停着一辆带篷的马车,车夫见他出来,连忙掀开帘子。李崇回头望了一眼耿府高高的院墙,心口忽地一酸。
他知道,从今夜开始,自己跟着耿水森走了十五年的这条老路,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可事到如今,耿水森已经拿定了主意,李崇知道自己劝不住,也躲不开。他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往前走。雨越下越大,车轱辘碾过地上的水坑,溅起一片泥水。
马车转出巷口,很快便消失在城南灰蒙蒙的雨幕里。
耿水森还坐在书房中,抱着那只木箱,神情阴晴不定。他在心里不断地盘算着,哪些人能招回来,哪些银子能立刻用上。
他甚至连东南几股流寇头目的旧情分都过了一遍,想着若是银钱到位,能不能把人拉到身边。可他也知道,李崇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变卖家产换来的银子,未必就能马上变成可靠的兵马。流贼溃兵见钱眼开,可用起来也最不牢靠。
他手里已没有李亮那样的老部下了,若再遇上一个吃里扒外的,别说东山再起,连命都保不住。
可耿水森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他比谁都清楚,白老旺一旦断粮溃散,官军很快就会回头来收拾他。到那时若手里无兵无卒,便只能等着被捉。
他不想坐以待毙,更不想让自己十几年攒下的一切,最后全被官府抄走。所以他必须赌,哪怕这一注风险再大,也比等死强。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风夹着雨点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打在耿水森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见袖口已经湿了一片,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只是把怀里那只木箱又抱紧了几分。
木箱里那些地契、票根和信件,像一块块压在他心口的石头,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又想起了邓志和。这个人他打过几次交道,表面上客客气气,可骨子里并不好对付。若李亮的供词到了邓志和手里,邓志和一定会下死手。
到那时,别说城南的铺子,就是这偌大的耿府,也会被官军围得水泄不通。耿水森想到这里,只觉喉头一阵发甜,像是要呕出血来。
他强压下那股腥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深深吸了几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府里的下人们因为小厮传了话,都不敢来书房打扰,只有几个胆大的远远躲在廊下张望。书房里没有点灯,耿水森就坐在昏暗里,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被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拉得又长又斜,映在地上,像一尊已经开裂的泥像。
他在等李崇的消息。等李崇从城南回来,带回第一笔银子;等那些铺面宅子一夜之间变成手中可用的军资;等自己那孤注一掷的赌局真正开张。
可同时他又怕李崇回来,怕带回价格被压得太低、买家反悔、消息走漏之类的坏消息。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既急切又恐惧,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煎烤。
终于在黄昏时分,李崇急匆匆地回来了。他满身雨水,斗笠歪在一边,进了书房便跪下行礼。耿水森连忙站起身问:“怎么样?办成了吗?”
李崇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崭新的钱庄票子。他抖着手把票子递上去:“办成了三家铺面,还有城外一处小庄子。
买家是城南的孙掌柜和东市的赵五爷,他们听了我们说辞,倒没起太大疑心。就是价压得狠了些。这三家铺子,本来至少值这个数,可眼下只卖了不到七成。
那孙掌柜还旁敲侧击地问起李亮的事,我说小人不知,只按老爷吩咐办事。他也没再追问,只催着明日去官府过契。”
耿水森接过那几张银票,就着昏昏的天色看了看,又递给李崇:“七成便七成,只要能快。明日过契时,你亲自去,嘴里把严实些。若有人问耿府为何卖铺子,便照我先前说的回。
还有,城南那两家粮米铺和城北的当铺,明日也要尽快出手。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后日天亮之前,把所有明面上的产业都处理干净。
能换多少换多少,全部换成官票和现银,分几处藏起来。”
李崇低头应道:“小人明白。只是还有一件事,小人今日在城南听人说,邓志和已经派了师爷去天牢里提审几个镖兵头目。虽然还没审出什么,但这风声已经传开了。
小的担心,这几日官府若顺藤摸瓜查到城里的铺子,咱们卖产业的事会更加难办。”
耿水森脸色一沉:“所以我让你加快。不要等到官府查过来。”
他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你从今日起,夜里给我把府里的八个护院都调到后门和库房守着。一旦有不三不四的人靠近,立刻来报我。还有,我让你另外找的那几个人,你可有眉目了?”
李崇忙道:“小的已经差人去联络了。城西的刘七手底下有一帮闲人,大约二三百,多是市井混子;东门外还有一伙从北边逃过来的溃兵,人数不多,百来号人,但都带着刀。
若给足了银子,应该能说动他们。”
耿水森点了点头:“好。先不要打草惊蛇。等银子凑得差不多了,我再亲自去见他们。这几日你就帮我办这些事,别的无需你管。”
李崇见耿水森神色坚决,知道自己再说也没用。他只得低低应了一声,将油纸包重新收好,又朝耿水森行了个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静了下来。耿水森坐回椅中,把那几张银票摊在膝头。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票面上的数额,神情复杂。这不过是他全部产业的十分之一,可已经让他心里稍稍有了些底。
再过两三天,等所有产业都变成银钱,他就可以离开这座已不再安全的耿府,带着银子去招募人马。到那时,就算官府真的找上门来,他也不至于束手待毙。
可这笔银子还没凑齐,他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见李崇已经走远,才将门缓缓合上,又把那支短刀从腰间取出来,轻轻搁在桌上。
刀鞘在幽幽的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头随时可能扑出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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