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什么?”
“粉条。太长了要剪成段,不然筷子夹起来会断。”
苏砚愣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上面有一行小字——“建议剪成15厘米段”。她看了五秒,把包装袋拍在桌上。“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上次说了,你让我闭嘴。”
第三天。
苏砚把粉条剪成了整齐的十五厘米段,码在盘子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她烧水,调汤,泼辣子,炸花生米。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位。出锅时,粉条晶莹透亮,一根是一根,泡在红油汤里,上面卧着焦黄的花生碎和翠绿的香菜。
她端到陆时衍面前。
陆时衍这次没有闭眼。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粉条。粉条弹了一下,没有断。他送进嘴里,嚼了。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苏砚。
“这个。”他说,“成了。”
苏砚坐下来,自己尝了一口。酸辣适中,粉条筋道,花生酥脆。她愣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上次为什么不说好吃?”
陆时衍笑了笑。他站起来,走到橱柜边,拉开一个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张纸条,每张上面都是同一句话——“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最早的一张边缘都卷了,墨迹有点淡。
“第三天就好了。”苏砚数了数那些纸条,又看了看陆时衍,“你收了七张纸条……这碗酸辣粉,你吃了七次?”
“准确地说,是七天。”陆时衍把抽屉推回去,“每天一碗。第一碗是灾难,第二碗是事故,第三碗开始,其实就已经能吃了。但我没说。”
“为什么?”
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软,软得像是冬天教室里那盏没关的灯。“因为看你皱着眉头研究菜谱的样子,比酸辣粉本身有意思多了。”
苏砚想反驳,张了张嘴,没找到词。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剩下的半碗酸辣粉,粉条在红油里微微发亮,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陆时衍。”
“嗯?”
“庭外和解。”她把碗推过去,“这碗归你。”
“那你呢?”
“我再做一碗。这次我要自己吃。”
她转身回了厨房,重新点火。陆时衍坐在餐桌前,吃着那碗已经不会“上诉”的酸辣粉。厨房里传来水声、切菜声、锅铲碰铁锅的脆响,还有苏砚轻声哼的歌。那歌不成调,乱哼的,像某个ai系统在做一首永远写不完的诗。
半小时后,苏砚端着自己的那碗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对着吃酸辣粉,谁也没说话。粉条在嘴里弹,花生在齿间碎,辣意在舌尖烧,酸味在喉咙里化开。
吃完,苏砚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做菜比写代码难。”
“难在哪?”
“代码错了可以回滚。粉条断了,捞不回来。”
陆时衍想了想,说:“但你第三次就做成了。”
“嗯。”
“所以你比大多数程序员强。他们改bug,有时候要改三十次。”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出声。笑完之后,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她用签字笔写的,字迹工整,像打印出来的一样——“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永久有效。”
陆时衍拿起纸条,看了看,然后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小更密,像代码注释:“ps:以后吵架,谁先道歉谁洗碗。但你不用洗碗,所以我先道歉。”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苏砚。”
“嗯?”
“你写代码的时候,有没有注释过一句话——‘此函数为本人最爱’?”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没有。”
“那你现在可以注释了。”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端着两个空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碗我来洗。你去写代码吧。”
苏砚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这间厨房比昨天小了一点,又比昨天大了一点。小的是空间,大的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是方如海发来的,标题是“下周庭审材料补充”。她点开邮件,扫了几眼,然后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在最上面敲了一行字:
“第164天。酸辣粉,成了。”
然后她把这行字加密,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庭外和解”。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还有陆时衍轻声哼的歌。跟苏砚刚才哼的是同一首,不成调,乱哼的,但很自在。
窗外,电子科大老校区方向传来一声钟响,浑厚而悠远,穿过银杏树浓密的枝叶,落在这间厨房里,落在两碗空空的酸辣粉碗里,落在抽屉里那七八张卷了边的纸条上。
日子很长,粉条很短。但没关系,只要锅还在,火还旺,就总有一碗能成。
那碗成的,会有人陪你吃。吃完了,碗底留一句话——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有效期: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