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你的检查写了。”
小银缩回座位,嘟囔了一句什么。陆时衍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你妈当年写检查比你多。她高中时候给校长写了三封公开信,一封比一封长,最后校长请她当校刊主编。”
苏砚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爸告诉我的。就是那批信里写的。”
车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小银问:“妈妈,你高中也跟老师吵架?”
“不算吵架。”苏砚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就是探讨。”
“那后来呢?”
“后来校长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让我当主编了。”
小银在后座坐直了,眼睛圆圆的。“那我能不能也当主编?”
“你先把你那三段论练好。逻辑学入门书今晚开始看,第一章读完写三百字读后感。”
“三百字?”
“六百字。”
“妈妈——”
“八百字。再说就一千。”
小银把嘴闭上了。
陆时衍在旁边闷笑,被苏砚在胳膊上拧了一把。他呲了一下牙,没敢出声。
车子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苏砚拔了钥匙,下车前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仪表盘的光暗下去,车里只剩地库顶灯投下来的白光。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小银已经歪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苏砚看了她很久。
“怎么了?”陆时衍轻声问。
“没什么。”苏砚解开安全带,“就是觉得她比我强。”
“哪方面?”
“她八岁就敢在班会上跟老师讲逻辑。我八岁的时候,还在老家院子里跟鸡说话。”
陆时衍笑了一声,下了车,绕到后座,把小银轻轻抱出来。小银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往她爸肩膀上蹭了蹭,又睡过去了。苏砚锁了车,走在前面按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忽然说:“明天我去买一套逻辑学教材。全套。”
“你给她看?”
“我先看。看完了再教她。不能让她觉得她妈只会写代码。”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轿厢里很安静,只有小银均匀的呼吸声,和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轻微衣料摩擦声。
回到家,苏砚把小银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小银翻了个身,忽然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周老师……对不起……”
苏砚站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比你妈强。”她小声说,“你妈八岁的时候,对不起三个字都说不利索。”
她关灯,带上门,走到客厅。陆时衍已经泡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苏砚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说:“薛紫英那个助理,叫什么名字?”
“方如海没说全名,只说姓林。”
“林什么?”
“林知返。”
苏砚把茶杯放下,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知返。迷途知返的知返。”
“嗯。”
“你觉得是薛紫英故意派来的?”
“有可能。”陆时衍侧过头看着她,“你担心什么?”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担心。只是觉得……绕了这么大一圈,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你信任薛紫英吗?”
“我信任她寄来的那封信。”苏砚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摞小银的作业本上,“她说她在冰岛没做过噩梦了。一个没做过噩梦的人,不会派一个叫‘知返’的人来害我们。”
陆时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手伸过去,覆在苏砚的手背上。苏砚的手很凉,他的手掌很暖。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沙发扶手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从老校区的方向飘过来,有几片落在阳台上。苏砚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在学校,你憋笑憋得很辛苦吧?”
陆时衍的肩膀又开始抖了。“非常辛苦。我差点把舌头咬破了。”
“你那句‘学术角度讲,她是对的’,周老师脸都绿了。”
“我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是对的。逻辑上无可挑剔。”
“但她输了人心。”
“嗯。所以她需要在人情世故上补课。这个你教,我不擅长。”
苏砚瞥了他一眼。“你不擅长?陆大律师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说到主动撤诉的时候,我看你擅长得很。”
“那是工作。”陆时衍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轻轻画了一道线,“回家就不一样了。回家不需要赢。”
苏砚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条看不见的线,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陆时衍。”
“嗯。”
“你说小银长大了会恨我们吗?”
“恨什么?”
“恨我们太忙,恨我们老是在讲道理,恨我们把她当大人对待。”
陆时衍想了想。“也许吧。但我觉得她更可能恨我们太啰嗦。”
苏砚笑了。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去写会儿代码。你给她准备明天的检查吧,让她自己写,你别代笔。”
“我代笔?我代笔写出来的检查她老师能认出来?”
“那不一定。你俩字一样丑。”
陆时衍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苏砚已经关上了书房门。门里传来她轻轻的笑声,很低,很短,像气泡从水底冒出来,破了就没了。但陆时衍听见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凉了的茶喝完,然后打开小银的书包,翻出她的作文本。作文本上最新一篇的标题是《我的爸爸》,第一句话是——“我的爸爸是律师。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听。但他回家以后,都听我妈妈的。”
陆时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作文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跟苏砚一样的笔迹,写了一段检查。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逻辑严密,态度诚恳,字迹潦草,完全可以蒙混过关。他把作文本放回书包,关了客厅灯,走进卧室。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密集而清脆,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书房里,苏砚写了一会儿代码,停下来,打开了一个新文档。文档的标题是“小银成长记录”。她在第一行敲下今天的日期,第二行写了一句话:
“她今天赢了辩论,输了人情。我教她补人情。但她赢的那部分,我没让她改。因为那是她的天赋,改了就没了。”
保存,加密,关闭。然后她继续写代码。
夜很深了。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苏砚的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滚。远处,电子科大的钟楼传来午夜报时的钟声,沉闷而绵长,穿过银杏树浓密的枝叶,穿过紧闭的窗,穿过书房的门,落在客厅那张空了的沙发上。
沙发上还残留着两个人的体温。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蜷缩着,像一句说了很久的话,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