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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181章 两捧灰撒两地,一顿饭还两代

“我爸在延安,我也给他洒的西凤。”

大刘愣了两秒,忽然笑了:“得,老苏跟老陆这是约好了。那咱今儿这顿酒,算是两家合并办公。”

饭是苏砚和陆时衍一块儿做的。陆时衍掌勺,苏砚打下手。酸辣粉是主菜——苏砚坚持要自己做一碗,说要检验这一个月的研究成果。陆时衍把厨房让给她,自己在旁边做红烧肉、干煸豆角、西红柿炒鸡蛋。方如海和蒋瑶负责摆桌,小银负责偷吃。

陈姐坐在厨房门口看苏砚做酸辣粉,看了一会儿说:“小苏,你醋倒早了。应该等粉快出锅的时候再倒,早了醋味就挥发了。”

“陈姨你早说啊!”

“早说了你爸还怎么看你翻车?”

苏砚转头瞪陆时衍:“你告的密?”

陆时衍举着锅铲一脸无辜:“陈姨当年管财务的,算账比谁都精,用得着我告密?”

酸辣粉端上桌的时候,陈姐尝了一口,点点头:“比你爸当年做的强。你爸那酸辣粉,醋跟不要钱似的往里倒,酸得人牙疼。”

老周埋头吃了三碗,吃完拍着肚子说:“苏总,这碗粉,值八千。”

大刘拿胳膊肘怼他:“你还好意思提八千。”

“咋不好意思?苏总说了不追究。”

苏砚举起酒杯站起来:“各位叔叔阿姨,今儿这顿饭,名义上是惠兰基金开张请老员工聚聚,实际上是我替我爸还愿。他当年没说出口的话,我今天替他说——老周,你偷铜料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他跟我妈唠嗑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老周家里困难,那八千块钱就当给他闺女交学费了,别提,提了老周脸上挂不住’。”

老周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大刘,你卖保险拿了冠军,我爸要是活着,肯定第一个找你买。他那人你知道的,谁对他好他就买谁的东西,从来不砍价。”

大刘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喝酒,拿杯子挡脸。

“陈姐,你退休那天我爸本来想去送你的,走到半道又折回去了。他说‘老陈跟我干了二十年,我去了她肯定哭,她一哭我也绷不住,算了不去了,让老周替我带个红包吧’。结果那红包老周忘了给了。”

陈姐眼睛一瞪,看向老周:“好你个老周!我说老苏怎么退休红包都没给!原来是你吞了!”

老周刚捡起来的筷子又掉了:“我……我真忘了!”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小银在旁边认真问蒋瑶:“蒋阿姨,他们为什么又哭又笑的?”

蒋瑶摸摸她脑袋:“这叫人情味儿。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饭吃到后半截,陆时衍站起来,把酒杯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看着苏砚,又看看老周大刘陈姐,说了一句很平的话:“各位,我陆时衍打官司这么多年,赢过大的,输过小的,但今天这顿饭让我明白一件事——苏砚她爸当年为什么公司垮了还能养出苏砚这么个闺女。因为他把钱和事都花在了人身上,人记住了他。我爸也一样。他们那代人,不会说好听的,但做的全是不出声的好事。”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以后吵架让着苏砚。就冲她爸当年给老周闺女交了学费,她值得让。”

苏砚抄起纸巾盒砸他:“你少来!刚才谁说我酸辣粉翻车的?”

“陈姨说的。”

“陈姨你站哪边的?”

陈姐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我站酸辣粉那边的。谁做得好吃我站谁。”

这顿饭吃到快十点。老周走的时候真拎了一箱鸡蛋,大刘把两瓶西凤喝空了瓶子没扔,说要带回去摆着。陈姐临走拉着苏砚的手嘱咐:“基金那牌子做得挺好,就是‘技术呆子’那几个字忒大。你爸当年要是有这底气,公司也不至于垮。”

苏砚点头:“所以我把字做大了。替我爸把那口气补上。”

人都散了之后,陆时衍收拾桌子,苏砚坐在长条桌前发呆。小银已经趴在蒋瑶怀里睡着了。方如海在旁边小声打电话叫车。

苏砚忽然说:“陆时衍。”

“嗯?”

“你说我爸要是活着,看见今儿这场面,得说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走到她对面坐下来,学着她爸那个又丑又倔的字迹比划了一下:“他大概会说——‘小砚,这顿饭花了多少钱?发票留着,回头爸给你报’。”

苏砚笑着拿脚踢他:“你学得真像。连那个抠门劲儿都像。”

“律师嘛,像什么学什么。”

“那你学学我妈。”

陆时衍清了清嗓子,换了副女声:“小砚,你爸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来,把这碗汤喝了,妈给你炖了一下午。”

苏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鼻子一酸,又硬压回去了。她站起来把椅子归位,拎起包:“走了。明天还得去我妈那边看坑。”

“看坑”这件事,苏砚做得比她预想的认真。她找了个搞园林设计的朋友帮忙画了图纸——她妈旁边那块地,打算挖个浅坑,种两棵银杏树,中间放一条石凳。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银杏树间距两米,石凳离树一米五,碑文刻八个字——“等风来,等叶落,等你”。

陆时衍看了图纸,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排面整得比我爸那边大。”

“我妈是女的,女的讲究排面。”

“我爸也是女的?”

“你爸在延安呢,那边视野好。再说了,你爸当年吃面吃瘦了八斤,你给他树碑立传了?”

“那倒没有。”

“所以闭嘴。”

三天后,苏砚父亲的骨灰撒进了她母亲墓旁的新坑里。小银在旁边种了两棵小银杏树苗,陆时衍把石凳摆好,方如海把碑立上。苏砚蹲在碑前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这碑上八个字,怎么看着像情书?”

蒋瑶在旁边点头:“像。”

陆时衍说:“你爸要是活着肯定说——”

“说什么?”

“说‘小砚,这碑谁刻的?刻得不好,回头让他重刻’。”

苏砚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碑前的土里,被小银杏树苗的根喝进去了。

回程车上,小银问:“妈,爷爷和外婆现在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隔了八百公里,但微信能连上。”

“那他们发什么?”

“发不了什么。就你爷爷发一句‘惠兰,小砚今天又翻车了’,你外婆回一句‘你又不会做饭,还好意思说闺女’。”

小银满意地点点头,转头靠着车窗睡着了。

陆时衍小声问:“你真觉得他俩能微信连上?”

“我说能就能。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就是觉得你爸要是真能用微信,第一条消息肯定是发给你——‘小砚,你那个酸辣粉陈姐尝了,她说醋放早了’。”

苏砚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两个人靠在后座上,谁也没再说话。车窗外北京城的灯火刷刷往后退,小银在后座睡得打小呼噜,蒋瑶和方如海在前排为了走哪条路不堵车吵得不可开交。

苏砚忽然想起一件事,摸出手机给薛紫英发了条微信:“听说你书店开了?欠陆时衍那两顿饭,我替他还。改天去你那儿吃。”

薛紫英秒回:“你俩一块儿来?行,我请。不过得告诉我,你俩现在到底算谁管钱?”

苏砚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看了她一眼,同时回了一句:“aa。”

薛紫英发来三个大笑的表情,外加一句:“你俩这日子过得,跟打官司似的。”

苏砚回:“那可不。庭外和解,有效期一辈子。”

章末警句刘震云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苏砚她爸等了二十年才等到延安那一捧土,老周憋了十几年才憋出那八千块钱的实话。人这辈子,欠什么别欠话——钱能还,话憋久了,就烂在肚子里了。好在苏砚和陆时衍不打算学他们爸。吵了架就往碗里塞纸条,想谁了就打电话,能见面就别发微信。日子过到这份上,酸辣粉翻不翻车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碗底那张纸条上写的字,有人看,有人回,有人笑着骂你两句,然后把你碗里的醋倒了重新给你调一碗。这才叫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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