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仁。导师当年在律所时候的顶头上司,也是导师案里被牵出来的第一个大鱼。导师在法庭上狗急跳墙的时候,喊过一句“薛怀仁你他妈坑我”。
“薛怀仁已经进去了。”陆时衍说,“但他在里面一直不开口,把所有事都推给导师。如果周叔您这份材料属实,那薛怀仁当年还涉嫌伪造公文、陷害法官。”
老周摆摆手:“属实不属实,你们自己查。我退休了,不想惹事,但我也不想带着这事儿进棺材。”他看着苏砚,“你爸当年跟我说,要是他闺女有出息,让我把东西交给她。我说你闺女才上小学你急什么。他说万一我活不到那时候呢。”
苏砚嗓子眼又堵上了。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那股酸劲儿压回去:“周叔,我爸还说啥了?”
老周想了想:“他说你小时候最烦吃胡萝卜,他为了骗你吃,把胡萝卜剁成末混在肉馅里包饺子。你吃了两碗,吃完问今天饺子怎么有点甜。他说加了糖。你信了。结果第二天你偷看他剁馅,发现一盆胡萝卜,气得一礼拜没跟他说话。”
苏砚噗地笑出来,眼泪跟着一起下来了。
陆时衍在旁边递纸巾,小银从沙发上爬过来,拿小手给她妈擦脸:“妈妈不哭,胡萝卜不好吃咱就不吃。”
苏砚一把搂住女儿,把脸埋在她小肩膀上,闷声说了句:“你外公这人,烦死了。”
老周喝完茶走了。临走前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降压药:“你爸当年血压高,我给他买的,他一直没吃完。我留着也没用,给你们吧,保质期到明年。”
苏砚看着那两盒药,保质期到明年——也就是说,她爸二十年前就再没吃过这药。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也不愿深想。
晚上小银睡了,苏砚和陆时衍坐在书房里整理老周留下的材料。陆时衍在电脑上比对卷宗时间线,苏砚把那五页信纸重新看了一遍。
“时衍。”
“嗯?”
“信里我爸提到黄片姜,老周这边提到了薛怀仁。两条线全指向你导师当年那个圈子。”她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别让苏砚看见,她脾气随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爸怕我钻牛角尖,所以把这些事儿全瞒了。结果他闺女还是钻了,一头钻进ai里,跟当年他一头钻进专利里一模一样。”
陆时衍合上电脑,转过身看着她:“你跟你爸像,不好吗?”
“好个屁。像他容易吃亏。你看他这辈子,帮人写代码,被人坑专利。帮人打官司,被人坑房子。最后连封信都不敢寄。”
“但他没后悔。”
苏砚抬头看他。
陆时衍拿起那封信,指着最后那句“从来没坑过人”:“你爸对自己的评价是‘犟驴但没坑过人’。他认了。你替他认吗?”
苏砚憋了半天:“认。这有啥不认的。他犟我也犟,他吃亏我也吃亏,但咱家就这基因。你看小银,上礼拜在幼儿园跟老师说‘我爸爸说了,输赢不重要,但输要输得明白’,把老师整懵了。”
陆时衍笑了:“那是你教的。”
“你教的一半。”
两人相视笑了笑,苏砚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忽然想起个事儿:“你说这信怎么办?我爸说了,让我妈看着办。我妈人都没了,我给谁看去?”
陆时衍从抽屉里翻出个透明文件袋,把信装进去:“给你妈送一份复印件。原件收好,以后给小银看。”
苏砚想了想,点头。她看着陆时衍把文件袋封好,又想起另一个事:“老周今天提的薛怀仁,跟薛紫英什么关系?”
陆时衍手上动作一顿:“薛紫英她爸叫薛怀义,跟薛怀仁是堂兄弟。”
苏砚吹了声口哨:“好家伙。你们老陆家跟老薛家这是几辈子的缘分?”
“孽缘。”陆时衍把文件袋放进柜子,“但薛紫英在冰岛写来的信你也看了。她跟她爸早掰了。上回庭审她肯出来作证,就是因为她不想再跟她那个姓薛的家族扯上关系。”
苏砚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黄片姜呢?他还活着吗?”
陆时衍摇头:“不知道。我翻过所有能查的资料,最后一次记录是十年前,有人在云南边境见过他,之后彻底没了消息。”
“你说他会不会……”
“别猜。”陆时衍打断她,“你爸信里说他‘有办法混进去看看’,说明这人脑子够用。够用的人活得久。”
苏砚把信收进保险柜,锁好。她站在书房窗前看外面,银杏巷方向路灯昏黄,那棵老银杏树的枝叶从巷口探出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时衍。”
“嗯?”
“明天陪我去趟我妈墓上。我把信读给她听。”
“好。我开车。”
“然后回来我去找薛紫英,问问她知不知道黄片姜的下落。”
“可以。但你在冰岛那趟不能白去,得顺便把薛紫英她爸那边的家族关系摸清楚。薛怀仁虽然进去了,但他当年的关系网不可能全断。你爸那个专利案背后不止一个人。”
“我知道。”苏砚转过身,冲他笑了笑,“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帮我干件事。”
“什么?”
“教我做酸辣粉。我爸信里都没提我妈做的饭好吃,说明我妈手艺不行。我不能再让小银觉得她妈只会点外卖。”
陆时衍看着她,认真道:“你确定?上回你煮速冻饺子把锅烧穿了。”
“那是意外!”
“那这次买口新锅。”
“买两口。一口做,一口备着。”
“行。那今晚你先从洗菜学起。”
苏砚挽起袖子:“来。谁怕谁。”
半个小时后,厨房传来陆时衍的声音:“苏砚你把那个豆芽放下!那是生的!不能直接吃!”
“我尝尝咸淡!”
“豆芽尝什么咸淡!”
“我乐意!”
小银在卧室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爸爸妈妈又吵架”,翻过去继续睡了。
窗外银杏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苏砚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把豆芽,被陆时衍从背后按住手腕,姿势别扭又好笑。她忽然想起她爸信里写的另一句话,没写在信纸上,是她小时候听他念叨过的:“过日子就是一边吵架一边把饭做熟。吵完了饭还能吃,这日子就还能过。”
她爸这辈子没教会她怎么做饭,但教会了她怎么过日子。亏是吃了不少,但饭还是要吃,日子还是要过。吃亏是福,这话俗,但她信。
“时衍。”
“又怎么了?”
“多放点辣。我爸信里说了,我妈做饭淡了吧唧的,他忍了二十年。”
“你妈那是养生。”
“养生能养出一辈子高血压?骗鬼呢。”
陆时衍笑了一声,把手里的辣椒罐递过去:“自己加。加多了别喊辣。”
苏砚舀了满满一勺倒进锅里,热油滋啦一声,辣香冲鼻。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酸辣粉就得有个酸辣粉的样儿。”
窗外远处,电子科大新校区的银杏树在夜风里静悄悄地立着,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