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周二到的。
快递员摁门铃的时候苏砚正在开早会,手机上弹出个提醒:“您有国际邮件已放丰巢。”她瞄了一眼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海外客户寄的样品。中午回家喂小银吃饭,顺路取了快递,拆开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里头夹着张照片和两页信纸。
照片上,薛紫英站在一栋红顶小房子前面,身后是一片灰绿色的山坡,坡底下是海。她穿一件厚毛衣,围巾裹到下巴颏,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人瘦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书店门口。夏天。晚上十点拍的,天还这么亮。”
苏砚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十秒钟,扭头冲客厅喊:“陆时衍,你前未婚妻来信了。”
陆时衍正在给小银拼乐高,头都没抬:“我前未婚妻是你。薛紫英顶多算前绯闻对象。”
“你俩订过婚。”
“订过,后来退了。退婚那天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这个人太讲道理了,跟你过日子跟开庭似的’。”
苏砚把信纸抽出来,一边拆一边念叨:“人家说你太讲道理,你现在觉得是在夸你还是骂你?”
“夸。讲道理是律师的基本素养。”
“那你跟我过日子怎么不讲道理?”
“跟你讲道理你会听吗?”
苏砚想了想:“不听。”
“所以我干脆不讲。”
苏砚没搭理他,把信纸展开。薛紫英的字跟从前一样,圆圆的,一笔一画跟小学生似的,但内容不太小学生:
“苏砚、陆时衍:见字如面。我在冰岛挺好的。书店开了半年,赔了五个月,上个月终于不赔了。不赔的原因是隔壁咖啡店老板把她店里所有的书都换成了我进的,条件是每天早上我给她留一杯免费的拿铁。我说行。她说‘你这个人做生意太实在了,实在人容易吃亏’。我说‘我已经吃过最大的亏了,剩下的都不算啥’。她不知道我说的是你们俩。我也没打算解释。”
苏砚念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看陆时衍:“她说的‘最大的亏’是咱俩?”
“大概指的是当年那场官司。她站错队了。”
“她后来站回来了。”
“对,所以现在还能写信。”陆时衍把乐高积木递给小银,小银没接,小手一扒拉,把他刚拼好的城堡推散了。陆时衍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拼。
苏砚接着念:
“冰岛这地方有个特点,冬天黑得早,下午三点半就跟半夜似的。刚来那会儿我挺怕黑的,晚上不敢关灯睡觉。后来发现,黑有黑的好处——天一黑,人就懒得动弹,懒得动弹就瞎琢磨。我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瞎琢磨,一琢磨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干了挺多蠢事。现在可好,一年里头有八个月是长夜,琢磨的时间足够我把这辈子干过的蠢事全捋一遍,捋完了发现——也没那么多。蠢事就那么几件,翻来覆去琢磨,烦了,就不琢磨了。所以我现在睡得挺好,不做噩梦了。”
苏砚念到这儿,声音低了下来。她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手上拼着乐高,耳朵明显竖着。
“你接着念。”他说。
“书店名字叫‘风暴眼’。别笑。我知道你们那部纪录片叫这个。我不是蹭热度,我就是觉得这名字合适。外面天寒地冻、刮风下雪,推门进来,有暖气、有书、有咖啡,这就是风暴眼。我在店里放了一张桌子,专给那些不想说话的人坐——不说话可以坐一整天,没人赶。你要是想聊天,就坐吧台,我陪你聊。不想聊就坐桌子那儿,看窗外发呆。咖啡不续杯,但热水管够。这个规矩是一个经常来的老头帮我定的。他叫古德扬,七十多了,以前是渔民,现在每礼拜来三回,每回坐那张桌子。他跟我说,冰岛人有个老说法——每个人心里都有场风暴,风暴中间得有个眼,没眼的人活不长。我说你这说法挺好,你帮我把这话写下来贴墙上。他真写了,用冰岛语写的,我裱起来挂墙上了。后来有个中国游客进来看见了,问写的什么意思。我翻译了一遍,他说‘这不就是文艺青年开店吗’。我把他咖啡钱免了,让他赶紧走。”
苏砚笑了一声,接着往下念:
“说正事。薛紫英这辈子欠过很多人,但欠得最多的还是你们俩。当年那场官司里我干的事,这些年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当时不是不知道对错,是知道了,但选了另一边。为什么选?因为我那时候觉得,选错了还有退路,选对了没退路。我爹妈那会儿身体不好,我弟刚结婚要买房,我要是站你们这边,导师那边的人脉一断,我弟那套房尾款就凑不齐。我拿我弟的房本换了我自己的良心。这事我跟谁都没说过。我爹妈不知道,我弟不知道。他们到现在都觉得我是受害者,被导师骗了。其实不是。我是共犯。我清楚得很。”
苏砚念到这儿,把信纸放下来,喝了一口水。陆时衍手上的乐高停了,小银已经跑去玩别的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后面还有一页。”苏砚说。
“念。”
“后来你俩在法庭上那出戏,我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没人知道我去了。你们呈证据的时候,我手心攥得全是汗。陆时衍念导师挪用公款那一段,我差点站起来鼓掌。散庭之后我没敢留,戴着口罩从后门溜了。溜出去在停车场边上蹲了半个小时,哭了一场。哭完了觉得自己特可笑——当年干坏事没哭,人家把坏事揭发了,我倒哭了。回酒店洗了个澡,第二天买了张机票,飞这儿来了。选冰岛是因为这地方名字里有个‘冰’字,我想着,冷一点好,冷一点脑子清楚。”
“来这儿之后头三个月啥也没干,就在岛上到处转悠。转到第五个月,看见这间铺子招租,房东是个老太太,问我租来干啥。我说开书店。她说你一个外国人开书店能挣钱?我说不一定挣钱,但我想干。她说那你租吧,租金给你便宜点,条件是你每周给我孙女补两节中文课。我补了。她孙女现在会背‘床前明月光’了,虽然发音跟冰岛语的‘鳕鱼干’差不多。”
苏砚笑出了声,接着念:
“说了一堆废话,其实是想说——我给你们写信,不是求原谅。原谅这事儿我自己跟自己和解了,你们那关我过不去也得过。我是想说,你们要是哪天来冰岛旅游,这儿有张床,有口热饭,有个能说话的人。不带任何条件。你们要是这辈子都不来,也没关系。我在这儿好好活着,你们在国内好好活着,咱们各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小银长大要是问起薛阿姨——陆时衍你女儿叫小银对吧,我听老方说的——你就跟她说,薛阿姨以前是个挺蠢的人,后来搬到一个天很黑的地方,反而把日子过明白了。”
苏砚把信纸放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陆时衍手上那个乐高城堡终于拼好了,他把最后一块按上去,拿起来晃了晃,没散。然后他说:“最后那页末尾是不是还有一行字?”
苏砚翻到最后一页最底下,看了一眼:“有。写着‘ps:我在店里弄了个图书角,专门放国内带来的书,但冰岛这边中文书不好进。你们要是有不要的旧书,可以寄来。运费到付就行’。”
陆时衍把乐高城堡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寄呗。”
“寄什么?”
“寄书。家里那两箱旧书,堆储藏室三年了,你老说要处理一直没处理。正好。”
苏砚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你就不想多说两句?”
“说什么?”
“薛紫英。前未婚妻。当年坑过你的人。现在在冰岛开书店赔了五个月。你就这反应?”
陆时衍想了想,反问:“你希望我什么反应?痛哭流涕?感慨万千?我跟她之间的事早就翻篇了。她信里自己说的——各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我觉得这话说得挺对。”
苏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你这个人有时候真冷血。”
“你第一天认识我?”
“那倒不是。”苏砚把信搁在玄关柜上,跟那两个铁皮饼干盒并排放着,“但你爸那封信里写‘良心上过得去就行’——你看完你爸的信,眼圈红了一晚上。薛紫英这封信你就这反应?”
“这能一样吗?我爸写的是欠债没还的遗憾。薛紫英写的是‘我活明白了’的总结。前者是感情,后者是通知。通知不需要我回信,感情才需要。”
苏砚琢磨了一下这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得对,但你说这话的样子还是让人想揍你。”
“想揍我的人多了。你排第几个?”
“我排第一个。”
“行,那你先来。”陆时衍蹲了个马步,拍了拍胸口,“往这儿揍。揍完了咱俩商量寄书的事。”
苏砚没揍他,转身去储藏室翻那两箱旧书了。箱子拖出来一打开,霉味扑鼻,里头什么都有——她爸当年订的《无线电》杂志、她自己大学时候的《信号与系统》教材、陆时衍考上律师那年买的《刑法学》第五版、还有一套《灌篮高手》漫画,全套三十一本,缺了第十二本。
“漫画寄不寄?”苏砚拎着樱木花道的封皮问。
“寄。冰岛小孩没看过樱木花道,等于没童年。”
“冰岛小孩可能看不懂中文。”
“那你写张纸条,告诉他们‘这人是个天才,虽然脑子不太好使’。”
苏砚把漫画码好,忽然从箱底翻出个相册。相册封面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绒面烫金,金粉都掉得差不多了,翻开一看,里头全是她爸跟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厂门口拍的,她爸站在左边,旁边站了个穿法院制服的小伙子,瘦高个儿,脸上一本正经的。
“陆时衍你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