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没多解释,只点了下头。
葛交把茶送进嘴里。
没急着咽,含了两秒再吞。
回甘。
他咂了咂舌,看了眼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眼唐川。
“行,不走了。”
葛交把身体往后一靠,背脊贴上椅背的姿态跟两分钟前完全不同。
之前是屁股只沾三分之一的坐法,随时准备弹起来开溜。
现在是整个人沉进去的坐法。
“唐哥。”他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想事情的维度跟我们不一样,我原来觉得这就是个无聊的应酬局,你几句话一说,我才反应过来,是我自己太窄了。”
唐川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条线没动,声音却往下压了半度。
“别给自己戴高帽。”
葛交愣了。
“什么高帽?”
“你说我想事情的维度跟你们不一样,这话听着像夸我,其实是给你自己找台阶。”
唐川把盖碗的盖子揭开。
“维度不一样四个字一甩出来,你就有理由不去学了,因为不是我不努力,是人家天赋高,我够不着。”
葛交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但事实是。”唐川把盖碗盖回去,拇指摁着盖钮转了个角度,让出汤口朝向公道杯。
“刚才罗导讲的东西,你但凡认真听了三成,也不至于把品茶跟酒局画等号,不是维度问题,是注意力问题。”
葛交的后背从椅背上弹起来半寸,脸上的表情在被戳穿和不服气之间拉扯了两秒,最后落在一声短促的哼笑上。
“行吧,唐哥你嘴真毒。”
唐川没再理他。
第五泡出汤,他把公道杯端稳,给公孙师傅续了一杯,给自己续了一杯,动作之间腾出右手翻开膝盖上摊着的那本空白线装册子。
硬笔从裤兜里抽出来,笔帽咬在齿间。
罗兴平讲到第六泡,换了茶种,从正岩肉桂换成凤凰单丛的鸭屎香。
唐川的笔尖跟着往册页上落:品种、产区、树龄、工艺特征、冲泡温度、出汤时间、叶底舒展程度。
每换一泡新茶,他在册子上翻开新一页,左页记品种参数,右页记冲泡手法与口感层次。
偶尔插几行备注,某一泡的水温偏高时汤色会浓半度,出汤延迟三秒会多一层涩底,洗茶次数对头泡香气释放的影响。
公孙师傅歪头瞟了一眼他的册子,嘴里冒出句话。
“你这记法,比我当年学手艺记的笔记还细。”
唐川头没抬,笔继续走。
第八泡,罗兴平讲到传统茶道礼仪,奉茶时的手势方位、接杯时的指法寓意、主客座次与茶具摆放的对应关系。
这些不是冲泡技术,是文化层面的东西。
唐川的笔速慢了下来,但每个礼仪细节的记录反而更完整,因为这类信息口述一遍不留文字,事后就很难复原。
又过了四十分钟。
罗兴平把最后一泡的叶底倾倒在白瓷碟上展示给众人看,讲了两句如何通过叶底判断茶叶等级,然后拍了下膝盖站起来。
“散了,明天正常通告。”
人群陆续起身,有人把杯子规矩地搁回桌上,有人已经在掏手机打电话,院子里恢复了散场的嘈杂。
唐川把线装册子合上,笔帽扣回去,整本册子写了十二页,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翻页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碳素墨水味。
他正要站起来,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直接搭在册子封面上。
陈清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桌挪过来的,人站在他右手边半步远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本蓝灰色封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