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跟实验动物建立情感联系,」她解释说,「这是原则。」
但曼因斯坦注意到,她每次测试完,都会把m7的笼子整理一下,把垫料铺平,把食盆摆正。这些动作很细微,但她做得很认真。
莉娜是最年轻的,二十六岁,戴著一副圆框眼镜,总是背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她负责整合中德双方的数据,建立一个统一的资料库。她花了两周时间,把杨平团队过去三年的实验数据全部数位化,标注了时间、批次、操作人和质控标准。
「你们的原始数据保存得很好,」她对奥古斯特说,「但metadata不够完整。比如这张westernblot,我知道是哪天做的,但不知道胶的浓度、电泳条件和显影时间。这些对可重复性很重要。」
奥古斯特挠了挠头:「我们以前没注意这些。」
「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每一项实验都按这个模板记录。」她递过来一个excel表格,里面有三十多个栏位,从「实验日期」到「室温湿度」,一应俱全。
奥古斯特看著那个表格,不错,很认真。
「数据是科学的根基,」莉娜推了推眼镜,「根基不牢,上面盖什么都没用。」
第一个月的合作,摩擦不断。
最大的分歧出在实验设计上。韦伯团队习惯先做大量预实验,摸索条件,再正式开展;负责这个项目的中国团队则倾向于快速推进,边做边调整。两种风格碰撞在一起,会议室里经常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这个方案,预实验不够,正式实验失败的风险太高,」汉斯指著投影上的流程图说。
「我们没时间做三个月预实验,」中国团队组长反驳,「病人等不起。」
「但失败的正式实验浪费的时间和资源更多。」
「我们过去三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成功率并不低。」
「那是运气,不是方法。」
杨平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等他们吵完了,他才开口:「汉斯,你们的预实验,最短需要多久?」
「两个月,如果一切顺利。」
「能不能压缩到一个月?我们提供双倍的人手和设备。」
汉斯想了想:「可以,但条件是我要完全控制实验设计,你们只负责执行。」
「不行,」杨平摇头,「实验设计必须双方共同决定。但执行上,你可以全权负责,我们配合。」
汉斯看了看韦伯,韦伯点了点头。
「好,一个月。」
类似的谈判每天都在发生。伊娃要求所有电生理测试必须在固定时间进行,因为动物的昼夜节律会影响结果;但动物房的排班是固定的,无法为她单独调整。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伊娃把测试时间改到上午十点,动物房把m7的喂食时间提前到八点半,确保测试时m7处于活跃状态。
一个月后,第一批联合实验的数据出来了。
结果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好。
在联合处理组,先激活原细胞,再移植外源性神经干细胞,小鼠的运动功能恢复评分比单独激活组高出百分之四十,比单独移植组高出百分之六十。更重要的是,组织学分析显示,损伤区域的神经元再生数量显著增加,胶质瘢痕面积明显缩小。
韦伯看著那张柱状图,手指又在桌面上收紧了。
「这是协同效应,」他说,「一加一大于二。」
「不只是大于二,」曼因斯坦补充,「是大于三。你看这个,联合组的轴突再生距离比单独移植组远了一倍,说明原细胞激活改变了微环境,让外源性干细胞更容易存活和分化。」
「反过来也成立,」伊娃指著电生理数据,「外源性干细胞提供了即时的神经营养支持,让原细胞在激活后的关键窗口期内不至于凋亡,两个系统互相支撑。」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韦伯突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图,两个圆圈,一部分重迭,重迭的区域写著「协同」。
「我们过去五十年,一直在争论,到底是内源性修复重要,还是外源性移植重要。干细胞派说移植是王道,神经营养派说保护是核心,基因治疗派说调控是关键。我们吵了几十年,各说各的,谁也不服谁。」
他转过身,看著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现在我知道了。答案不是『哪个更重要』,是『怎么让它们一起工作』。就像一支乐队,不是哪个乐器最好听,是所有乐器怎么配合。其中的奥秘就在杨教授假设的那个统一理论。」
杨平点了点头:「韦伯教授说得对。但这个『配合』的机制,我们还远没有搞清楚。为什么联合处理的效果这么好?原细胞和外源性干细胞之间,到底在交换什么信号?是细胞因子?是外泌体?还是直接的细胞接触?」
「这就是下一步的工作,」韦伯说,「汉斯,你负责分离联合处理组的条件培养基,做蛋白质组学。伊娃,你继续做电生理,看看联合组的神经环路重建有什么特点。莉娜,你把所有的组学数据整合起来,找通路。」
他顿了顿,看向杨平:「杨教授,你们的团队呢?」
「我们继续优化原细胞激活的方案,」杨平说,「同时,我想启动一个前瞻性观察,在灵长类动物上验证这个联合方案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m7?」
「对,m7。它已经等了够久了。」
紧接著,研究所开了一次全体会议,中德双方所有人参加。杨平把联合实验的结果投影在墙上,一条一条地讲解。讲到激动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同志们,这个结果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们可能找到了一条全新的路。不是替换,是唤醒;不是移植,是协同,是某种更高级的机制,之前我们所有理论只不过是看到细小的局部。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我们还不知道。但至少,我们证明了,两个看起来矛盾的方向,可以走到一起。」
韦伯站起来,用德语说了一段话,曼因斯坦翻译:「韦伯教授说,他做了五十年研究,拿过诺贝尔奖,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激动。因为今天,他看到了科学的未来,不是一个人、一个团队、一个国家的未来,是所有愿意放下成见、真诚合作的人的未来。」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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