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新村改造,涉及两万职工安置,历史遗留问题多,利益纠葛复杂,是眼下京州最敏感、最容易引发矛盾的火药桶之一。
你在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局的位置,天然就是焦点。
冲锋在前,固然能体现担当,但也极易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各种不满情绪和矛盾的靶子。”
江临舟握住陆亦可的手,劝解道。
“我的建议是,你可以把王启明,连同他这个经过初步论证的方案,一起‘送’到市政府去。
最好是直接到吴市长主导的市重点工程办公室,或者城市更新指挥部。”
陆亦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江临舟的深意,眼神变得复杂。
“你是想……让我和这个项目保持一点距离?
把具体执行层面的风险转移出去?”
江临舟纠正道。
“不完全是转移风险,更是建立一道更有效的‘防火墙’,同时也是给真正有想法、肯干事的人一个更大的舞台。
吴市长是市政府一把手,他亲自挂帅,名正顺,调配资源的力度和协调各部门的效率,远非单个局可比。
王启明带着方案过去,是雪中送炭,吴市长大概率会重视。
事情推进好了,王启明得到历练和重用,是实实在在的机遇。
即便过程中遇到困难,主要责任和压力也在市府层面,不会直接回溯到你个人和保障局。
这对你,对他,对项目本身,是三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夫妻间才有的坦诚:“亦可,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做事不能只看一时一地的得失。你把小王推上去,是把解决问题的‘钥匙’递到了最能发力的锁孔里。矿工新村的问题早日解决,职工早日受益,这才是你作为权益保障负责人的根本目标。至于功劳记在谁名下……不重要。把事情办成,把局面打开,才是最大的负责。”
陆亦可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时钟轻微的滴答声。她当然听懂了江临舟未尽的深意――这不仅仅是保护,更是一种更高级、更圆融的做事智慧。将个人和部门从具体执行的泥潭中适度抽离,站在更高层面去推动和保障,有时反而能减少阻力,提高效率。
“小王家里孩子刚上小学,爱人是中学老师,也挺忙。他可能……会顾虑调到市府工作强度太大,顾不上家。”陆亦可想了一个很实际的顾虑。
“所以需要你先和他深入谈一次,不是命令,是沟通和展望。”江临舟显然已有考虑,“可以明确是项目借调,以矿工新村改造周期为准。跟他分析清楚,参与这样级别的城市更新项目,对他的职业生涯意味着什么。待遇方面,市重点项目有额外的津贴和考核激励,我可以侧面跟吴市长提一下,不会让他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关键是要点燃他心里的那把火,让他看到,这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在参与塑造京州未来的历史。”
陆亦可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又带着点感慨的笑容:“江临舟,你这脑袋……有时候真觉得,你不该搞宣传,该去搞组织人事。”
江临舟也笑了,带着一丝调侃:“那不行,台前‘讲故事’适合我,幕后运筹太耗神。不过,为了我夫人能少些烦忧,多耗点神也值得。”
气氛轻松下来。陆亦可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密密麻麻的时间表上,关切道:“光说我了,你这边呢?姜政委支持是定心丸,但时间压到国庆,等于把所有压力都前置了。资金、技术、改造、层层报批……你扛得住吗?”
江临舟走回书桌后,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压力也是动力。海军退役专家的技术支持是关键突破。资金层面,我明天就约谈几家有实力的企业和投资机构,省市级文化扶持基金也会同步申请。报批流程……”他揉了揉眉心,“外交、文旅、海事务、边防,一座座山头去拜吧。好在有姜政委的开路条,后面会顺利不少。”
他抬头,与妻子目光交汇,眼底映着同样的光芒:“亦可,其实‘皮皮虾号’出海和矿工新村改造,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看似难以撼动的坚冰,都需要找到最关键的破冰点和杠杆,都需要把对的人,放到最能发挥力量的位置上,然后,坚持不懈地去推动。我们各守一方,但目标一致。”
陆亦可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柔和。“道理我懂。但江船长,别忘了,你要指挥‘皮皮虾号’远航,自己首先得是铁打的身子。别项目没出海,你先累垮了。”
“放心,”江临舟向后靠了靠,握住她一只手腕,脸颊贴着她微凉的手背,汲取着那份熟悉的安定感,“有你在后方稳舵,我才能心无旁骛地扬帆。我们各自打好各自的战役,但始终是并肩作战的同盟。”
几天后,市国资委职工权益保障局三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里,科长王启明从陆亦可的办公室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记录了谈话要点的笔记本,脸上交织着尚未平复的激动、对未知挑战的忐忑,以及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灼灼的斗志。他并不知道,这次看似寻常的工作建议和长谈背后,是一位丈夫对妻子深沉的维护,是一位资深官员对复杂棋局精巧的拆解与布局,更是一次对实干者才华与时代机遇的郑重匹配。
京州的夜幕之下,两个看似不相干的领域――庞大却困顿的旧城改造,与充满野心的文化出海梦想――正因一些人的眼光与抉择,而在更深的脉络里悄然连接,共同面对并试图回答着,一个城市在新时代激流中的突围之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