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十五分钟,就为了挑一根好山药。
卖菜大妈认得他,上礼拜刚来买过小米和南瓜,这礼拜又来了,还站在摊子前头一根一根挑,跟挑古董似的。大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小伙子,你拿手捏捏就得了,这根铁棍山药我今早刚进的,根根都好,你挑来挑去最后挑的还不如我随手拿的。”
沈砚舟抬头看了大妈一眼,很认真地说:“阿姨,我要熬汤给一个胃不太好的人喝,山药得挑皮薄的,煮出来才糯。”
大妈翻了个白眼,拿过塑料袋三下五除二给他装了三根:“行了行了,这三根最好,你回去熬,熬完了那人要是说不好喝,你拿回来我退你钱。”
沈砚舟拎着山药回到书脊巷的时候,林微正蹲在陈叔书店门口,面前铺了块旧布,布上摊着十几本刚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旧书,虫蛀得跟筛子似的,她拿软毛刷一本一本地刷灰,刷得灰扑扑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白毛。
“你蹲这儿干什么?”沈砚舟把菜搁地上。
“陈叔昨天翻库房,翻出来一箱七十年代的旧书,都让虫子啃了。他问我要不要练手,我说要,他就全给我了。”林微仰头看他,鼻尖上沾着灰,“你手里拎的什么?”
“山药,排骨。中午熬汤。”
“你真要熬啊?我妈就随口一说。”
“我答应了的。”沈砚舟把山药往她面前晃了晃,“而且我查了三个菜谱,综合了一下,应该差不了。”
林微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架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以前上大学那会儿,沈砚舟给她在图书馆占座,也是这么个劲儿——头天晚上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全收拾好,水杯、纸巾、充电宝,一样不落,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手里还多带一杯热豆浆。那时候她觉得这人是轴,现在觉得——还是轴,但轴的劲儿里透着一股让人踏实的稳当。
“行了行了,别杵这儿了,上楼熬你的汤去。”林微拿刷子指了指楼上,“钥匙在老地方,门垫底下。”
沈砚舟弯腰把那几本虫蛀的书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他抽出一本封面缺了半截的旧册子,翻开看了看内页,眉头皱起来。
“微,这本——你刚才翻过了?”
“哪本?”林微凑过来看。他手里那本册子不大,巴掌宽,封面是厚卡纸的,被虫蛀了好几个洞,能看见封面上原来拿毛笔写了字,但被虫子啃得只剩半边,依稀能认出一个“山”一个“志”。
“《山志》?”林微接过去翻了翻,内页的纸黄得跟烟叶子似的,但字迹还算清楚,是手抄本,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这应该是某座山的地方志,手抄的。你看这纸张,建国前后的东西,不算是特别老的古籍,但抄得挺讲究。”
她翻到内页中间,忽然停住了。有一页被人撕掉了——撕口很新,跟其他虫蛀的洞不一样,毛边还是白的,没发黄。
“这页刚撕没多久。”林微把册子举到光底下看,“撕口整齐,像是拿刀片划的,不是手撕的。”
沈砚舟把那页前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册子是从陈叔库房翻出来的?”
“嗯,他昨天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一箱旧书全倒在地上,我帮着分的。这箱书原来塞在库房最里头那个铁皮柜子里,柜子钥匙都找不着了,陈叔拿钳子把锁绞了。”
“谁都知道陈叔库房里翻出东西了?”
“昨天下午那会儿,巷子里好几个人在。裁缝铺的张阿姨、对门修鞋的老刘、还有来送快递的小哥。陈叔把箱子搬出来的时候还吆喝了一嗓子,说‘快来看啊库房出宝了’,张阿姨还翻了半天,挑了本菜谱走了。”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把那册子合上:“微,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江城日报登了一条消息,说省博物馆从民间征集到一批抗战时期的地方志手稿,其中有一套完整的《西山志》,是研究抗战时期地方游击队的原始材料,被定为国家三级文物。”
林微手里的软毛刷刷地停住了:“你怀疑这本——”
“这本《山志》被撕掉的那一页,很可能就是《西山志》里头缺的那部分。省博征集到的那套《西山志》一共六册,其中第三册缺了十几页,博物馆那边登报说希望民间藏家帮忙找。陈叔这本要是跟省博那套是同一个抄手抄的,那被撕掉的那一页——”
“就是被人盯上了。”林微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先上楼。我把陈叔叫来问问。”
半小时后,陈叔趿拉着布鞋上了楼,手里还攥着半截油条。他听林微把话说完,油条也不嚼了,拿在手里愣了半天:“你说有人专程来撕了一页?”
“撕口是新的。”沈砚舟把那本册子递给他看。
陈叔戴上老花镜翻了翻,脸色慢慢变了。他把册子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想了半天,忽然说:“这箱书是九几年的时候,一个姓方的人放我这儿的。老方,方德贵,原来在城西开修车铺的,喜欢收旧书。他九八年查出来肺癌,走之前把一箱子书搬到我这儿,说‘老陈,这些书你帮我收着,我儿子不看书,搁家里也是卖废品的命’。我问他值钱不值钱,他说‘不值钱,就是些破纸,你要是哪天碰见识货的,帮我捐了也行’。”
“方德贵有没有后人?”沈砚舟问。
“有个儿子,叫方强,比我小十几岁,现在应该也有五十多了。老方走了之后,方强把他爹那修车铺卖了,搬到城东那边去了,头几年还来我这儿坐坐,后来就不大来了。上回见他得是三四年前了,在菜市场碰见的,他说他在城南开了个五金店。”
沈砚舟把册子翻到封底内页,拿手机的手电筒贴着纸面照了一下,封底内侧的衬纸有一块颜色略深,像是曾经贴过什么东西又被人撕掉了。
“衬纸上原来粘过标签。”他把手机递给陈叔看,“方德贵当年收这批书的时候,应该在上面贴过一个小标签,上面写了来源和编号。有人为了不让人查到这批书的来路,把标签撕了。”
“谁撕的?”陈叔拿油条敲了敲桌子,“我库房钥匙就一把,锁锈了三年没开。昨天才绞了锁,今天书就被人撕了页,这他妈是盯上我了?”
“陈叔您别急。”林微给他倒了杯水,“您再想想,昨天您把书搬出来的时候,除了巷子里那几位,还有没有生人路过?”
陈叔咬着油条想了一会儿:“生人……对了,昨儿下午三点来钟,有个收旧货的推着三轮车从巷子里过,喊‘收旧书旧报纸旧电器’。我平常都不搭理这种,昨儿他喊了两嗓子,我正好在门口整理那箱书,他停下来问‘大爷,旧书卖不卖’,我说不卖。他蹲下来翻了翻,说‘这本破的跟什么似的,白给都没人要’,然后就走了。”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戴个草帽,脸没看清。说话有点南方口音。”陈叔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我这巷子里天天有收旧货的路过,我哪记得住那么多。”
“草帽。”沈砚舟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还有别的吗?”
“别的……我想想。”陈叔摸了摸下巴,“他走了之后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又回来了一趟,说想借个厕所。我说巷子口有公厕,他说憋不住了,我就让他上了楼。他进厕所待了大概五分钟,出来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林微跟沈砚舟对了个眼神。
“陈叔,您的厕所在哪儿?”沈砚舟问。
“就在我书店后头,有个小隔间。怎么了?”
“那人上厕所得经过您店里,您书店后头是不是还搁着那箱书?”
陈叔脸色变了:“操,我上厕所那会儿,箱子就搁在柜台底下没锁!他出来的时候我还坐柜台后头看报纸呢,他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我都没起身——”
林微已经站起来了:“陈叔您带我去看看那箱书,我昨天分的时候心里有个数,一共多少本、什么样子,我全记得。”
三人下楼进了陈叔的书店。箱子还在柜台底下,里头还剩七八本没被林微拿上去的旧书。林微把剩下的全倒出来一本一本对,对到最后一本,脸沉下来了。
“少了一本。昨天我分的时候一共二十一本,现在箱子底下还剩七本,我楼上拿了十二本,加起来十九本。少了两本。”
“哪两本?”沈砚舟问。
林微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一本就是那本《山志》,还有一本——是《西山志》的第二册。昨天我翻的时候看了一眼封面,第二册的封面是深蓝布面的,边角磨白了,内页跟第一册是同一个抄手写的。”
沈砚舟把手机掏出来给方如海发了条消息。方如海回了三个字:“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方如海带着两个便衣到了书脊巷。他把陈叔书店前后看了一遍,问了陈叔几个问题,然后出来跟沈砚舟站在巷子里说话。
“你发给我的照片我看了,那本《山志》跟省博征集的那套《西山志》确实是同一个抄本,纸、墨、字体全对得上。省博那边上个月刚报案,说有人在黑市上找他们征集到的第三册缺页,开价不低。他们怀疑有人专门盯着民间散落的抄本,撕下来凑套卖高价。”方如海压着嗓子说,“收旧货的、借厕所的,八成是一个人。他先踩点,发现陈叔在整理旧书,就装成收旧货的翻了一遍,发现好东西了,找个理由上楼把东西摸走了。”
“两本册子,他全拿走了?”
“我估计他先撕了《山志》里最关键的那一页,然后把整本册子拿走,顺手又摸走了第二册。陈叔没防备,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方如海顿了顿,“你让陈叔再想想,那人的三轮车上有没有什么标志,或者他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