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接到她妈电话的时候,手里正捏着半页虫蛀的《花间集》散页,拿镊子一点一点往衬纸上贴。
“微,我到你巷子口了,出来帮我拎东西,我带了四箱,还有一桶油。”
林微手一抖,镊子尖儿差点把纸戳个洞。她稳了稳神:“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还让我来?”她妈那头理直气壮,“我闺女一个月没回家吃饭,我不得来看看你是死是活?快点出来,我手里东西沉,你那个巷子又窄,车开不进去,我自己提了半截路,胳膊都快断了。”
林微把散页拿镇纸压好,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往外跑。书脊巷早上刚下过雨,青石板缝里还湿着,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巷口,她妈正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脚边堆着四箱东西——两箱牛奶、一箱苹果、一箱核桃,外加一桶花生油,五升装的那种。
“妈,你这是搬家呢?”
“搬家?我这是给你补补。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下巴尖得能当锥子使。”她妈上下打量她两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又熬夜修书了吧?眼睛底下那俩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似的。”
林微认命地搬起两箱牛奶,她妈拎着花生油在后面跟着,一边走一边数落巷子里的环境:“这石板路也不修修,下雨天多滑啊。你陈叔那书店还开着呢?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也不换一个。前面那家裁缝铺还在做旗袍?现在谁还穿旗袍啊——哟,这老太太还认得我呢。”
一路跟巷子里的老街坊打完了招呼,林微把她妈安顿进自己那间小屋里。她妈一进门就闲不住,把花生油往厨房地上一搁,撸起袖子开始巡视领地:冰箱里翻出一盒过期三天的酸奶,灶台上摸了一把灰,阳台上那盆绿萝旱得叶子耷拉着。
“林微,你就这么过日子的?难怪沈砚舟——”
她妈说到这里忽然刹住了车。林微在客厅里假装没听见,把苹果箱子拆开拿了一个去洗。
她妈跟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软了一点:“微,妈不是反对你跟他来往。妈是怕你再吃亏。五年前那事儿,你当我不知道?你嘴上说没事没事,转头在屋里哭了三天。你爸那会儿急得嘴上起泡,差点买机票去国外找他算账。”
“行了行了,陈年旧账了。”林微把苹果塞她妈手里,“吃苹果。”
她妈接过苹果啃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她:“旧账是不假,可旧账不结清,新账怎么开?我听说他现在当了律所合伙人了,条件是不错,可条件再好有什么用,当年说走就走——”
敲门声响了。
林微跟她妈对了个眼神。她妈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搁桌上,拉了拉外套下摆,又拢了拢头发,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拿眼神示意林微去开门。
门外站着沈砚舟,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和一个保温桶。
“微,昨天说的那几页修复方案我打出来了,你看看——这位是?”他看见了沙发上端坐如仪的林微她妈,立刻把档案袋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阿姨好,我是沈砚舟。”
“知道你是谁。”林微她妈没站起来,坐沙发上跟他握了一下手,握得很短,松得很快,“小沈是吧,进来坐。我正跟微说她瘦了呢,你就来了。”
沈砚舟换鞋进屋,把保温桶搁在茶几上:“阿姨,我早上熬了点小米南瓜粥,想着微这几天赶工修书,胃肯定不好,小米养胃的。”
林微她妈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不锈钢的,桶盖上还凝着水珠,明显是刚出锅就装起来的。她没吭声,拿手指头点了点沙发对面的椅子:“坐吧。小沈,阿姨问你几句话,你别嫌阿姨啰嗦。”
“阿姨您问。”
“你现在在律所,一年挣多少?”
“妈!”林微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闭嘴,我在跟小沈说话。”她妈头都没回,“小沈你说。”
沈砚舟老老实实报了个数,报完了又补了一句:“主要看项目,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平均下来大概这个数。”
她妈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脸色没变,又问:“房子呢?”
“在市中心有一套,贷款的。还有一套小的在老城区,是我爸住着,前两年给他换了个一楼带院子的,他喜欢种花。”
“车呢?”
“一辆开了四年的奥迪,没换过。我觉得还挺好开的。”
“有没有外债?”
“房贷算吗?”
“不算,我说的是私人借贷、赌债那种乱七八糟的。”
“没有。”
她妈问一句,沈砚舟答一句,坐姿端正,表情诚恳,跟面试似的。林微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那个苹果,想插嘴又插不进去,急得直啃苹果皮。
她妈忽然换了话题:“五年前你为什么跟微分手?”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林微咬苹果的动作停了。
沈砚舟没有回避,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阿姨,五年前我爸查出来肝癌,需要做肝移植,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费得大几十万。我那会儿刚进律所,底薪八千,把我自己卖了都不够。正好顾氏那边有一单商业合作,顾晓曼她爸愿意出钱,条件是我替他办三年事,这三年里我得跟他闺女假装交往,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追求者挡掉。”
“所以你为了钱,把我闺女甩了?”她妈语气不善。
“我当时跟微说的是‘我配不上你,别等我了’。”沈砚舟看了林微一眼,“我想着,与其让她跟着我背一身债,不如让她恨我,恨完了她就能往前走。后来她真往前走了,我心里难受,但也觉得应该。”
她妈不说话了。她把那半拉苹果拿起来又啃了一口,嚼了半天,嚼完了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爸手术成功,恢复得挺好。顾氏那边三年的约我提前一年半就解了,赔了一笔违约金,攒了两年才还完。”沈砚舟从档案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搁在茶几上,“这是我还完所有借款的银行流水,阿姨您看看。”
她妈真拿起来看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看落款日期——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就还完了?”
“嗯。还完了之后我才回国。我不想再拿‘我有苦衷’这四个字当借口,苦衷解决不了问题,钱才解决得了问题。现在钱的问题解决了,我就回来了。”
林微站在厨房门口,手里那个苹果已经被她啃得只剩核了。她从来不知道沈砚舟还把还完借款的流水打出来备着。这人是有多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