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把流水单放回茶几上，表情松动了一点点，但还是绷着：“回来就回来吧，五年了，谁知道你变没变。你们男人二十几岁和三十几岁完全不一样，二十几岁说跑就跑，三十几岁说不定跑得更快。”
“阿姨，我今年二十九，按虚岁也三十了，跑不动了。”沈砚舟把保温桶盖子拧开，“粥还热着，您尝尝？微胃不好，我熬得稠，养胃。”
她妈瞟了一眼那粥——黄澄澄的小米熬开了花，南瓜融在里头，稠乎乎冒热气。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喝了一口。
“放糖了？”
“搁了一小勺冰糖，不多。”
“我血糖高，不能吃太甜。”
“下回不放。”
“下回”两个字一出来，林微耳朵竖起来了。她妈自己好像也意识到说漏了嘴，咳嗽了一声，把碗搁下：“行了行了，我就是来给微送点东西，顺便看看她过得怎么样。你们该忙忙你们的，我下午就回去。”
“阿姨您多待会儿吧。”沈砚舟站起来收了空碗，“中午我做饭，我手艺还行，微吃过好几回了。”
她妈拿眼斜林微：“你们俩已经一块儿吃了？”
“吃……吃过几回。”林微有种被抓包的心虚。
“行吧。”她妈往沙发上一靠，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那我中午不走，倒要看看小沈手艺怎么样。微你别站着了，去把那条鱼收拾了，我早上现买的，放厨房水盆里了，还活着呢。”
林微去厨房收拾鱼，沈砚舟跟进去帮忙。她妈在外头看电视，声音调得老大，但是耳朵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听见沈砚舟说“鱼我收拾吧，你别沾手了，腥”，又听见林微说“你行不行啊上次杀鱼把胆弄破了整锅汤都是苦的”，沈砚舟说“那次是意外，这回我上网查了教程”，林微说“你还上网查杀鱼教程”——她妈在外头听得嘴直撇，又有点想笑。
饭做好端上来，沈砚舟做了四个菜：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青椒炒肉丝、西红柿蛋汤。林微她妈每样尝了一口，没评价，但筷子没停，尤其是那个鲈鱼，她一个人吃了半条。
吃到一半，林微的手机响了。周明宇打来的。
“微，我在你们巷子口了，你妈是不是在你这儿？我看门口停的那辆白色本田像是她的车。”
“在呢在呢，你进来吧，正好吃饭。”
两分钟后周明宇进了门，手里拎着一盒车厘子。他一看见沈砚舟坐在饭桌前给她妈夹菜，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阿姨，您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早上顺路就能把您捎过来。”
“明宇来了？坐坐坐，吃饭没有？”林微她妈招呼他坐下，拿了个碗给他盛汤，态度明显比对沈砚舟热情，“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上回说膝盖疼，好点没？”
“好多了，贴了膏药，现在能下楼溜达了。”周明宇接过汤喝了一口，夸了句“这汤好喝”，又看了眼沈砚舟，“沈律师今天也在啊。”
“周医生。”沈砚舟点了点头，把鱼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鱼，今天刚买的。”
两人客客气气地打着招呼，林微她妈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叹了口气：“你们俩都挺好的。”
周明宇笑了笑：“阿姨，我哪能跟沈律师比，他工作好，挣得多，我就是一个大夫，拿死工资的。”
“你这话说的，大夫多好啊，稳定，体面，我跟你妈多少年的老姐妹了，知根知底的。”她妈说到这儿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小沈这粥熬得是真不赖。”
周明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西红柿蛋汤。林微她妈又补了一句：“微胃不好，喝小米粥养胃，这个我懂。明宇啊，你回头也学学熬粥，你们当大夫的，自己作息都不规律，更得注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夸了沈砚舟的粥，又给周明宇留了台阶。林微在旁边听着，差点被饭呛着。她妈这是两头不得罪，谁也没把话说死。
吃完饭周明宇先走了，下午还有门诊。沈砚舟留下来洗碗，林微她妈坐在沙发上剔牙，等沈砚舟进了厨房，她妈忽然凑到林微耳朵边上：“粥是不错，鱼也做得挺好。但是你别急着点头，多看看，万一以后变懒了呢。”
“妈你不是说‘下回不放糖了’吗？”
“我那是客套话，你还当真了？”她妈拿遥控器敲了一下她脑门，“行了，我下午回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不会做饭，我不回去他得吃泡面。小沈——我走了啊，下回别熬粥了，熬点别的，我血糖高不能老吃甜的。”
沈砚舟从厨房探出头来：“阿姨，下回熬山药排骨汤，不放糖。”
“行。”她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微，你送送我。”
林微送她妈到巷口。她妈上了车，摇下车窗，忽然说：“微，妈刚才问那些话，你别嫌烦。五年前你哭成那样，妈是真的心疼。但这小沈——”
“怎么？”
“他连还钱的流水都备着，说明这人做事有章法。冲这一点，妈给他打个及格分。”她妈把车窗摇上去，又降下来补了一句，“但你得让他知道，及格分往上还有优秀分，别让他觉得及格就万事大吉了。”
车开走了。林微站在老槐树底下，秋天的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晃得她眯眼。她摸出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我妈给你打了及格分。”
沈砚舟秒回：“那我下回熬山药排骨汤能不能加两分？”
“看你表现。”
“那下下回呢？”
“沈砚舟你烦不烦，先把碗洗完再说。”
林微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她往巷子里走，路过陈叔的书店门口，陈叔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你妈走了？”
“走了。”
“你妈那人，嘴上厉害，心肠软。当年她来我这儿买书，挑了半天嫌贵，最后买了两本，一本给你，一本她自己留着看。”陈叔眯着眼笑，“她要是真看不上小沈，根本不会坐下来喝他那碗粥。”
林微踢了踢门槛上的灰：“陈叔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瞎猜的。”陈叔翻了个身接着睡，“关门了啊，中午打烊，下午两点再开。你要是想谢我，下回拿两碗那个小米粥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