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她妈是周四下午到的,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装的是自家腌的萝卜干和雪里蕻,另一袋装的是给林微做的棉拖鞋和两件手织毛衣。林微下楼接人的时候,她妈已经把蛇皮袋搁在书脊巷口的老槐树底下,自己蹲在陈叔的旧书店门口翻一本八十年代的《大众电影》。
“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林微伸手去拎蛇皮袋,拎了一下没拎动,低头一看,袋子里除了吃的穿的,还塞了四块砖头——她妈听说书脊巷要拆迁,特意从老家工地捡了四块老青砖,说“垫花盆底下,你小时候你爸给你搭的那个花架,用的就是这种砖”。
林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上下打量了闺女一圈:“瘦了。脸上没肉。”然后目光越过林微的肩膀,往巷子深处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半度,“那个姓沈的,还老往你店里跑?”
“妈——”
“我就问问。你陈叔上礼拜给我打电话,说那小子天天来,有时候拎着早饭有时候拎着晚饭,比你上班还准时。”林母把《大众电影》塞回陈叔的书架,拍了拍手,“你爸让我带句话,说‘要是真放不下,就领回来看看,别老让人家站巷子口等’。”
林微愣了一下。她爸那个倔老头,五年前沈砚舟走的时候拍着桌子说“这小子再来咱家我把腿给他打折”,现在居然松口了?
“我爸真这么说的?”
“你爸嘴硬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你过生日,那小子寄了个包裹到家里,你爸签收的,打开一看是一盒老字号的桂花糕和一封手写信。你爸把桂花糕吃了,信看了三遍,看完把信叠好塞自己抽屉里了,到现在都没还给我。”
林微站在巷子口,秋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旁边飘。她妈拽了拽她袖子:“别搁这儿站着了,先回家。你把那个姓沈的叫来,我看看。”
“现在?”
“现在。你妈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又倒了两趟公交,饿了。他不是会做饭吗?让他做。”
林微掏手机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我妈来了,让你来我店里做饭。发完之后补了一句:她脾气不太好,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砚舟秒回:收到。四十分钟到。阿姨有什么忌口?
林微问她妈。她妈说:“没有。做得好吃就行。”
四十分钟后沈砚舟到了。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一个装菜,一个装调料。进门先喊了声“阿姨好”,把袋子搁在厨房台面上,脱了外套,洗了手,系围裙,动作利索得像在自己家。林母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林微泡的茶,眼睛一直盯着厨房方向。
沈砚舟做的是四菜一汤: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空心菜、糖醋排骨,外加一个萝卜丝鲫鱼汤。菜端上桌的时候,林母先拿筷子把每样菜都拨拉了一下,看了看色,闻了闻味,先尝了一口鲈鱼。
“鱼蒸老了半分钟。”林母放下筷子,“火候没掐准。”
沈砚舟站在桌边,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阿姨说得对,下回我少蒸半分钟。”
“排骨的糖色炒得还行,但醋搁早了,酸味跑了大半。”林母又尝了一口排骨,“你以前学过?”
“我妈走得早,我爸身体不好,我十几岁就开始做饭了。后来上大学在法学院旁边租房子,房东是个淮扬菜师傅,我给他修了半年电脑,他教了我半年厨艺。”
林母“嗯”了一声,没再挑毛病,但也没说好。她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坐下吃。”
沈砚舟坐下了。林微坐在他旁边,桌子底下的手偷偷捏了他一把,意思是“挺住”。沈砚舟在桌子上面面不改色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吃到一半,林母把筷子搁下了。
“小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林母端起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五年前你走的时候,微在家哭了三天,第四天起来洗了把脸去上班,从那以后没在我跟她爸面前提过你一个字。我就想知道,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沈砚舟也把筷子搁下了。他没看林微,眼睛看着林母,坐得笔直。
“阿姨,当年我爸查出来肝癌中期,手术加后续治疗要八十多万。我刚毕业两年,手里没存款,律所的工资扣完房租剩不了多少。顾氏集团的法务总监找到我,说顾董看中我的能力,愿意预付我三年薪水,条件是签五年的独家服务协议,期间不能接任何与顾氏有竞争关系的案子。”
林母没说话。
“我签了。但我签完之后才知道,顾氏跟江城本地好几家企业有竞争关系,其中一家是微她爸厂子的上游供应商。如果我接了顾氏的约,我爸的手术费就有着落了,但微她爸的厂子会因为供应链断裂撑不过那个冬天。我没法两全。”
“所以你就选了跟你爸?”
“我谁都没选。”沈砚舟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找了我导师,又找了两个同学,凑了二十万先把我爸第一期手术做了。然后我跟顾氏重新谈条件,预付款砍掉一半,年限从五年缩到三年,附加条款允许我接非竞争类案子。同时我找了个做供应链的朋友,帮微她爸的厂子对接了另外两家供应商,把顾氏那边的缺口补上了。”
林母端着茶杯的手动了动,没放下。
“这些事情我没跟微说。一方面是我那会儿觉得自己能扛,不想让她跟着操心;另一方面——”他停了一下,“我怕她知道了会拦我。她要是拦我,我就扛不下去了。”
林母终于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当”一声响。
“你怕她拦你,所以就先把她推开了?”
“是。”沈砚舟抬起头,“阿姨,这是我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我当时想的是,等我把我爸的事处理完,等我站稳了,我再回来找她。但我没想过她等的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我欠她的。”
林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到放在桌面上的手。最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搁进沈砚舟碗里。
“排骨还行。就是醋真搁早了,下回注意。”
沈砚舟愣了一秒,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林微在桌子底下把手搁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母那关算是过了半扇门。但半扇门也是门,另一半得靠沈砚舟自己推。
隔了两天,周明宇出事了。
事不大,但挺恶心人。周明宇在江城二院心内科,上个月收了个冠心病患者,做了支架手术,术后恢复得挺好,出院那天患者家属送了一面锦旗,周明宇跟人合了张影。结果上周有个公众号发了篇文章,标题叫《江城二院心内科周明宇:手术台上多放一个支架,年底奖金多拿两万?》,内容全是拼凑的聊天截图和匿名“内部人士”爆料,说周明宇过度医疗,给不需要支架的病人装支架拿回扣。
文章阅读量不高,但被患者家属看到了。人家翻了手术记录和出院小结,支架数量跟术前造影完全对得上,一分钱没多花。家属气得要告那个公众号,但公众号注册地在境外,投诉一圈没结果,反倒把周明宇给架火上了。医院纪委找他谈话,停了三天门诊配合调查,虽然最后查清是诬告,但门诊停了就是停了,病人预约被打乱,网上骂声一片。
林微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给清朝道光年间的《本草纲目》补书脊,周明宇给她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我没事,别担心。
她电话打过去,周明宇接起来声音倒是正常,还笑了一下:“真没事,查清楚了,医院让我下周一恢复门诊。”
“那个公众号谁搞的你知道了吗?”
“没查。查那玩意儿干嘛,我又不靠公众号吃饭。”
“周明宇。”
“嗯?”
“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微,这事你别管。你那个沈律师不是跟媒体打交道多吗?帮我问一句,这种境外注册的公众号在国内有没有办法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