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报象棋速成班这事,是如海亲自操办的。
如海在江城找了三天,最后在老年大学活动中心找到一个姓卞的老头,七十来岁,退休前是江城一中教数学的,业余爱好就是下象棋,家里墙上挂着一排奖状——什么“江城职工象棋赛冠军”“省老年组象棋赛季军”“全国数学教师象棋邀请赛优胜奖”。如海跟卞老头说,有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想学棋,急用,最好半个月能出师。卞老头问“多急”,如海说“老丈人下个月过生日,那老头拿了三届厂冠军”。
卞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说:“你回去跟那小伙子说,半个月出师是做梦。但他要是肯吃苦,我教他一套开局,专门对付野路子选手。厂冠军那种老棋路我见多了,上来就架中炮,跳马出车,三板斧抡完就没招了。我教他一套‘龟背炮’,先缩着,等对方三板斧抡完再反推。”
沈砚舟第一天去上课,卞老头让他先下一盘看看水平。沈砚舟摆棋子的动作倒是利索,走起来也像模像样,但卞老头看了不到二十步就喊停:“你这棋——跟谁学的?”
“大学室友教过几回。”
“你那个室友是不是自己也没学明白?”
沈砚舟想了想:“他确实老输。”
“那就对了。你这棋看着像样,其实全是野路子。出车太早,马跳得太急,中兵前突没有后援。最要命的是——你走棋不看对方。你光盯着自己这边盘算,人家那边车都压到你河沿了,你还搁那儿拱卒呢。”
沈砚舟被训得心服口服。接下来五天,他每天下午到老年大学泡两个钟头,卞老头让他先背棋谱,背完棋谱跟他下让子棋——卞老头让他车马炮,光拿卒子过河拱他,拱得沈砚舟连着输了七盘。
第八天,卞老头不让他子了,改让双马。沈砚舟开始赢。第十天,卞老头让单马,沈砚舟跟他下了个平手。第十二天,卞老头把棋盘一推,说:“行了,你这水平回去对付个厂冠军应该够了。但有一条——你别跟他硬拼,你拼不过他。老棋篓子下了一辈子棋,什么阴招没见过?你就用我教你的龟背炮,缩着等他来攻。他攻急了必然出漏,到时候你反推。记住,第一盘别赢,第二盘别赢,第三盘要是他还看不出你在让他,你就赢了。”
沈砚舟问:“为什么前两盘不能赢?”
卞老头拿茶杯盖子敲了敲桌子:“你傻啊?你头一回去老丈人家,上来把人老头杀得片甲不留,他面子往哪儿搁?你让他赢两盘,他高兴了,第三盘你赢了,他脸上虽然挂不住,但心里服。这叫‘两输一赢,以退为进’。”
沈砚舟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如海后来看到那页笔记,跟蒋瑶说:“我哥这哪是学下棋,他这是学做人。”
林父生日定在十二月中旬,周六。林微提前三天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礼物买好了吗?
沈砚舟回:买好了。
林微:什么东西?
沈砚舟:一副老红木象棋,找陈叔淘的,八十年代的货,棋子背后有厂标,你爸应该认识。
林微:多少钱?
沈砚舟:你别管。
林微:我问你多少钱,你别糊弄我。
沈砚舟:八百。
林微:你糊弄鬼呢?老红木象棋八十年代的厂货,品相好的至少三千起。
沈砚舟:陈叔给打了折。他说你爸当年在厂里跟他一个车间待过,算故交价。
林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给陈叔打了个电话。陈叔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小沈来我这儿磨了一下午,非让我把价钱往低了说。我说那不行,我做买卖不兴虚报,他说‘陈叔你就当帮个忙,微要是知道我花三千买副象棋,她肯定生气’。我说‘那你不会买便宜点的?’他说‘你店里就这一副老红木,别的都是泡桐的,泡桐的棋你让我送老丈人?’”
林微把电话挂了,扭头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陈叔全跟我说了。
沈砚舟那边沉默了半分钟,回:那我把发票藏好。
林微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生日那天,沈砚舟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林微下楼接他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今天是去相亲还是去拜年?”
“差不多。”沈砚舟把象棋盒子拎好,另一只手拎着两瓶白酒和一盒稻香村点心,“你爸喜欢喝什么香型的?”
“散装的就行,别买瓶装的,他说瓶装的没味儿。”
“散装的我拎不过去,太不像样子。我买了两瓶汾酒,他要是不喝,我就陪他喝。”
“你酒量怎么样?”
“三杯倒。”
林微停住脚步:“三杯倒你还陪我爸喝?”
“你爸要是把我灌倒了,他气就消了一半。”沈砚舟把东西往后备箱里搁好,关上后备箱盖,“这叫苦肉计。”
林微他爸住的是老厂家属院,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刷过几遍涂料,颜色已经分不清是灰是黄了。楼底下种了一排冬青,被修剪得跟狗啃的似的。沈砚舟把车停在楼底下,拎着东西上楼,走到三楼门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林微按了门铃。门开了,林母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见沈砚舟手里的东西,先接过来搁在鞋柜上,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老林,人来了。”
林父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攥着个紫砂壶,壶嘴缺了一小块,用胶粘过。老头个子不高,肩膀宽,一看就是干体力活出身的身板,脸上皱纹深,眼窝塌,看人的时候眼皮不抬,目光从下往上扫,跟安检仪似的。
“进来坐。”林父说了三个字,转身回客厅了。
沈砚舟换了拖鞋进去。客厅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搁着,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中间是盘切好的酱牛肉。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家和万事兴”,对面墙上钉着一张老厂的先进工作者奖状,1998年的,纸都黄了,用玻璃框裱着。
林父往主位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沈砚舟坐下了。林母端了壶茶过来,搁在桌上就回厨房了。林微想跟着进厨房,被她妈一把拽住了:“你搁这儿待着。”
林微只好在沈砚舟旁边坐下来。
林父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给沈砚舟倒,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从兜里摸出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听微说你是律师?”
“是,叔。”
“干多少年了?”
“七年。”
“一年挣多少?”
“老林!”林母从厨房探出脑袋。
“我问问他挣多少怎么了?微又没跟他借钱,我就问问。”林父冲沈砚舟抬了抬下巴,“说个数。”
沈砚舟没犹豫:“去年到手八十多万,今年应该能过百万。我在律所的股份是合伙人级别的,每年有分红,但分红不稳定,看案源。”
林父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沈砚舟真说数,而且说得这么干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恢复得还行。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指标都正常。他现在每天早上出去遛弯,下午在家看电视剧,晚上给我打电话汇报一天吃了什么。”
“你爸当年那个病,你花了多少钱?”
“手术加后续治疗一共花了九十多万。顾氏那边预付款给了四十万,我导师和同学凑了二十万,剩下的我自己接案子填的。”
林父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很小,像背景白噪音。
“会下棋不?”林父忽然问。
“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