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里没换洗衣服。”刘一刀把毛巾塞到她手里,“你赶紧回家换一身。这天热泥巴捂在身上要生痱子。”
“行。我回去了。”
刘大花脱下灌满泥浆的胶鞋,嫌穿着难受,索性拎在手里。
挽起袖子和裤腿。
就这么打着赤脚,踩着发烫的路面往村里走。
一路走到黄柱子家附近的岔路口。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动静。
有男人的大嗓门,有女人的哭声,还夹着几声谄媚的笑。
刘大花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步子。
转过墙角,大路中间被堵得严严实实。
黄柱子的声音最响亮,“我们村子现在生活可好了。我家这个位置不在村子中心,可是离海边近。站在二楼上就能看到海景,离食品厂也不远。”
前面几个陌生人。
为首的老头留着精细的八字胡,头上戴着遮阳帽,上身是一件崭新的花衬衫,底下配着笔挺的西裤,脚上一双皮鞋擦得铮亮。
他红光满面,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春风得意。
老头旁边站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袭素雅的连衣长裙,头发烫着波浪卷。
皮肤白净,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眼角有几根细纹,却让人挪不开眼。
那是被岁月厚待、被男人捧在手心里才养出来的温婉淡然。
他们身后还站着四位年轻男女,男生穿着时髦的牛仔裤和衬衫,女生穿着米色连衣裙。
正拿新奇又嫌弃的眼光打量着四周的景色。
刘大花呆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老头脸上。
是黄国平。
那个离开三十几年,连梦里都模糊了面孔的男人。
他不仅回来了。
还带回了这么光鲜亮丽的一家子。
刘大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裤腿一高一低,满身黑泥巴。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
一双常年泡在海水里变形的大脚丫子,光着踩在土路上。
她下意识地把提着鞋的手藏到背后,赶紧把卷到手肘的袖子放下来,又手忙脚乱地去扯裤腿。
“妈。你堵着大路做什么?”
黄柱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把刘大花往边上推搡,“别挡路啊。”
刘大花往后退了半步。
还没站稳,黄柱子指着黄国平笑的脸上通红,“没看见我爸回来了吗。你弄得跟个泥猴似的杵在这,存心叫人不舒服。”
站在一旁的黄老四满脸堆笑地对着黄国平说:
“国平,这是柱子妈啊。”
四周围观的村人爆出一阵窃窃私语,什么眼神都有。
嘲讽的、看戏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扎在刘大花背上。
“看人家新老婆,再看留在家里的大花。啧啧,大花这辈子都没人家好看。”人群里有人嘀咕。
黄国平听到老四的话,微微一愣。
他皱着眉头,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刘大花。
他认了很久。
目光从刘大花花白的头发,扫过布满沟壑和黑斑的脸,最后停在那件沾满泥浆的破衬衫上。
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老态龙钟、满身泥污的老妪跟当年那个活力四射水灵美艳的刘大花联系到一起。
黄国平往后退了半步。
转头看着黄老四,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
“四哥,你别开玩笑。你是说……这是大花的妈?”
周围瞬间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