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端肃行三跪九叩大礼,再次告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别,也许就是君臣永别。
嘉华、秦煜和永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皆是悲痛,眼眶通红、晶莹深深,强压情绪。
宗室以晋亲王和顺宁长公主为首十余人,依旨入宫见秦燊。
他们不过呆了一个多时辰便出来了,走时也是伤感不已,面上却都压抑着,哪怕眼中的泪意再盛,谁都没有失态。
陛下又没死,何必哭哭啼啼呢。
不过是寻常的傍晚…
陛下,还会好吧。
宗室喉间的酸涩滚了一遍又一遍,离宫了。
随着宗室离宫,御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天色已然早就全黑。
半晌。
苏常德出来,在外殿略停一停,擦干不知多少次流出来的泪,开门,传嘉华公主、六皇子、永年公主。
三个孩子早就在廊下等了许久,听到这话,第一时间想冲进去,却又在脚步快迈进外殿时,踌躇了。
他们知道今夜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不敢接受,也不能接受,更不想接受。
永年没忍住,转身哭着去找偏殿的母后。
秦煜跟上,也一起扑进母后的怀抱里哽咽。
嘉华则是红着眼站在一旁,她心中想着,父皇曾经与她说的话,关于生死和未来,听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亲身经历,方才觉得悲痛万分。
这种痛根本不是话本子上说的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发麻、发胀又无力的痛,她像是被人在脑袋上狠狠敲打,嗡鸣、茫然、如梦似幻。
这是一种压抑、痛到极致的麻木。
初时不敢相信,而后能接受,也不过是自已骗自已,实则还是根本不敢相信、不能接受。
她现在和弟妹一样,甚至害怕去见父皇,不想听到父皇交代后事,不想看到父皇病逝。
“娘,爹真的会死吗?”秦煜第一个抽噎着问出这个问题。
永年则是哭着道:“娘,我不想让父皇死,我害怕…”
两个孩子都哭着说害怕,不想让秦燊死,连一贯沉稳的嘉华都落泪,不死心的问一句:
“娘,爹的病真的没办法了吗?”
苏芙蕖看着几个孩子伤心难过,心疼不已,她对嘉华招手,嘉华走过来,也被苏芙蕖一把搂进怀里。
“生死,本就是天道寻常,你们爹就算死了,也会在天上看着你们、陪着你们、保护你们。”
苏芙蕖看着三个孩子落泪,眼中也浮起晶莹,说着曾经外祖母去世,母亲安慰她的话。
人在生死面前力量是很渺小的,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说这些大家都不知道真假的话,来给难过的心,暂时寻求一个落脚点。
“是啊,我就算是死了,也会看着你们、保护你们。”
秦燊略有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屋内四人都抬头看去。
秦燊还穿着龙袍,背脊挺直、威仪十足,他笑着说话,除了有些气虚,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变。
他边说边走进来。
“那时候若是白天,我就变成天上的白云,晚上就变成天上的星星,有风我就变成风,有雨我就变成雨,就算是下雪,我也可能会变成雪。”
十几步的距离,若是曾经的秦燊,会像一阵风似的走过来,如今的他,只是一步步的走近。
最终停在几人面前。
秦燊先是伸手想去摸苏芙蕖的脸,手快要触碰到时,又顿住,转而去将三个孩子拥进怀里。
“别怕,我还没死呢。”
“就算是死了也不用怕,你们还有娘。”
三个孩子从最初的惊愣之中回过神,开始靠着秦燊哭。
秦燊安慰了很久,才勉强把孩子安慰好。
他本是想单独见见孩子们,想要教孩子们最后的一课,那就是——坦然面对生死。
他们不仅要学会坦然面对别人的生死,他希望,他们日后也能坦然面对自已的生老病死。
手握权柄之人,若是怕死,极容易变得丧心病狂,什么离经叛道之事都能做得出来,这不是秦燊想要看到的。
但是他可能确实是不会教孩子,没成想最后一课没教成,反倒是把孩子吓得不敢来见他。
只能继续劳烦芙蕖,在他死后,继续费心教导几个孩子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世间上的万物,不会因为他是帝王就对他怜悯。
秦燊哄了三个孩子半个时辰,这才哄的差不多,命苏常德将他们带下去休息。
苏常德立刻将嘉华等人带走,他们一步三回头,不想走,但也不得不走。
父皇母后感情甚笃,他们总需要一点时间来告别。
殿内很快恢复安静。
苏芙蕖唤来秋雪洗脸,洗干净脸上的泪痕。
三个孩子是她的软肋,看着三个孩子难受,她也没办法控制情绪。
如今孩子们走了,她才勉强调理好情绪。
秦燊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苏芙蕖的一举一动。
无一不是漂亮的、令人心动的。
芙蕖真是美得不可方物,才华心机也是一等一的出色。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一个人呢。
也许就是因为芙蕖太过完美,而自已配不上,所以才会让他这么晚遇到芙蕖,又这么早要离芙蕖而去。
秦燊真不知道,这到底是上天对他的惩罚,还是眷顾。
“下去吧。”苏芙蕖洗完脸,让秋雪下去,声音惊回秦燊的思绪。
秦燊回过神,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出神,而芙蕖已经坐到自已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矮桌。
仅仅是一面矮桌,对于秦燊来说,又像是隔着天堑。
“芙蕖,你爱我吗?”秦燊真诚的问苏芙蕖。
在苏芙蕖马上要开口前,秦燊抢先道:
“芙蕖,你我都知,我大限将至,如今后事我亦安排好,一切都已经木已成舟…我只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你到底爱不爱我。”
秦燊的声音嘶哑,面上仍旧挂着笑,想要减轻这句话带来的胁迫与质问感。
他自认为他问的坦然,但他眼底的小心翼翼和脆弱被苏芙蕖一览无余。
也许是人到临死前,不能再遮掩住情绪了,又或者是,没必要遮掩了。
苏芙蕖那个不假思索的爱字即将出口时,被秦燊抢先打断,便没有说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已经对爱与不爱麻木,爱人的话也可以随意说,根本不用走心。
骗子是没有底线的,走一步和走一万步,有时候根本没区别,她早就在岁月的长河中与自已和解。
所以她说起骗人的话来,早就可以丝毫不走心。
但是秦燊的真诚和脆弱,堵住了苏芙蕖一贯以来可以轻而易举说出的话。
场面一时安静的可怕。
秦燊的呼吸越来越沉,带着压抑的咳嗽,全都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但是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
等着一个回答,或是一个宣判。
“你确定你想听真话?”苏芙蕖语调如常寻问。
秦燊的呼吸停滞半拍,脸上的笑凝固,转瞬又恢复如初,笑道:“当然。”
人总不可能做一辈子的傻子。
死到临头,至少让他确认,一个真相。
哪怕是刺骨的,至少是真的。
不过他的心还是在期盼,期盼芙蕖爱他,两人相处多年,怎么会不爱呢。
一定是有爱的吧。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苏芙蕖将矮桌上的茶盏端起,轻轻喝一口,放下,发出‘嗒’的一声。
“不爱。”
苏芙蕖的声音很清晰,比那声茶盏声更清楚的传入秦燊的耳朵里,却又像是从遥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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