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皇后来侍疾。”
危难关头,阖宫后妃在景衡帝心里,都抵不过一个皇后值得托付。
没一会儿,皇后匆匆赶来,鬓发微乱。
跟在皇后身后的宫女,是姜虞先前见过一面的流翠,笑盈盈地送过她一匣子金叶子、外加厚厚一沓银票。
皇后看着景衡帝那张蜡黄的脸、阴鸷的眼神、周身腾腾的杀气,又嗅到殿中弥漫不散的血腥气,心底不由的发慌。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了,她从没见过景衡帝这副模样。
就连当初发动政变时,景衡帝也是一副胜券在握的从容,是替天行道的凛然正气,仿佛做的根本不是什么抢侄子皇位、辱皇嫂清白的恶事。
陛下这是要罚她吗?
她身为后宫之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先是出了冷宫废妃自戕之事,后又有敦嫔三人爬上城墙一跃而下。
是她失职。
若要罚她,也是应当的。
可余光在瞥见病榻前的陈褚时,又莫名松了口气。
虽说她也不清楚缘故,但陛下在陈褚面前,就是会多多少少会收敛阴暗狠辣。
姜虞几人依礼向皇后行礼,平身后便默默退至屏风前。
擦肩而过,一缕极淡的幽香飘过。
姜虞眉心微动,不着痕迹地抬眼打量着皇后,目光最后落在皇后发髻上的凤簪上。
凤簪的尾羽,缀着米珠大小的暗红宝石。
乍一看,端庄雍容。
可姜虞总觉得,颜色有些不对。
敦嫔她们给景衡帝下慢性毒药,已是确凿无疑。如今敦嫔已死,可景衡帝还没毒发。敦嫔她们费了那么多心思下毒,不是闹着玩的,必然留了后手。
若说后手是皇后……
这怎么看,怎么滑稽!
柳院判早就退回了屏风前垂首站定,眼观鼻鼻观心,脑袋压低低低的。
君臣之别和男女大防在前,他可没胆子偷瞥皇后。
皇镜司司医欲又止,但见姜虞移开了视线,便也打定主意装死,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皇后是陛下的妻子,相濡以沫,一起干坏事,一起享荣华,怎么可能去谋害皇上。
他当真是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陛下。”皇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臣妾身为六宫之主,却疏于管束,丝毫未曾察觉敦嫔几人包藏祸心,酿成今日大祸。臣妾万死难辞其咎,愿领陛下责罚。”
景衡帝眉头皱的更紧了,眼底的烦躁也快要溢出来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皇后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请罪话,除了浪费时间、惹人心烦,还能有什么用!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一同力挽狂澜的帮手,不是个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只会拖后腿的摆设。
皇后怎么年纪越大,越不中用了?
想当初还只是他的王妃时,安稳内宅之余,时常替他出谋划策、拉拢势力,有时候出的那些阴招,连肃宁侯都甘拜下风。
若不是皇后膝下无亲子,他活着,她才能享最大的荣华与权势,他都要怀疑皇后是故意的了。
“起来吧。朕现在没工夫听这些。”景衡帝深吸一口气,将冲到喉咙口的训斥硬生生压了回去,“朕已下令,后宫妃嫔无朕宣召,不得踏出寝宫半步。后宫那边暂且不用你操心,朕养病这些时日,辛苦你侍疾了。”
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像是关心则乱:“陛下,那可要让诸位皇子公主前来?”
景衡帝冷冷地扫了皇后一眼,旋即又添了一道旨意:“朕膝下皇子,年至弱冠却毫无建树,传朕口谕,命他们各自在府中闭门苦读,不得擅自外出。每三日,朕会派人前去检查课业,若有懈怠,严惩不贷!”
姜虞垂首听着景衡帝与皇后之间的拉扯试探,心下幽幽叹了口气。
皇家,当真是没有亲情的。
寻常百姓家,当爹的卧病在床,子女们是想方设法也要救,当爹的也恨不得儿女都在榻前,日日见着才安心。
不,也不是全然如此。
民间也有恨不得爹娘早些咽气、好早早分家另过的。
说到底,大约还是人的问题。
权势和富贵荣华,本身是没有错的。
不过,能不能先放她出宫啊?她诊也诊了,方也开了,她又算不上是景衡帝的专职御医,总该放她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