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徵,你表弟他真的死了。
他到死,都在盼着你能救救他。
我说活着的那个人,是我与庆国公府老夫人一起造出来的赝品。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以为你表弟死后,这世上便只剩我一人了。我只想要权势,只想报仇,只想用鲜血来洗刷我的恨与屈辱。
直到后来你我相认,可彼时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心怀社稷的太后。
连亲生儿子的性命都能当作筹码利用,何况是你?
我疼爱你是真。
我将对你父亲和你祖父的怨迁怒到你身上,也是真。
想把你攥在手里当棋子、踩着你再登高位,是真。
想过再不承认你是燕家子孙,也是真。
燕徵,积了十余年的怨恨决堤,连你也一同卷了进去。
我犹豫过,真的犹豫过。
我的爱恨像风中摇摆的荒草,一时随东风飘,一时又随西风摇,最终被积雪厚厚地压住,动弹不得。
去年冬日,你来五台山寻我,雪下得好大。
我坐在禅房里,望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雪,想起了你小时候和你表弟堆的那个雪人。
我真的疼爱过你。
你可能不知道,我虽然一直觉得你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不配再以燕家人自居,会玷污燕家的清名。
可其实我是嫉妒你的。
嫉妒你经历了那样的磨难,却长成了我不曾料想的模样。嫉妒你能在这摊烂泥里站得那样直,你让我无地自容。
可事到如今,我也庆幸,庆幸你是燕家人。
哪怕你一辈子都无法恢复燕家姓氏,无法做回燕徵,可燕家的列祖列宗都会心疼你,也会以你为荣。
无人怪你。
燕徵,是我不如你。
我既然做不回垂帘听政的太后,也无法为了野心与权欲掩盖青州瘟疫的真相,那我便替你扫平所有!
造出来的显佑帝,我已经杀了。
我知道你从前有意扶持八皇子,可我不想!
哪怕八皇子并非景衡帝血脉,可他与景衡帝冠着父子之名,便不行!
我已经安排人进了避暑行宫。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的人应该已经得手了。
对一个稚子痛下杀手,是我昔年最不齿之举。
可如今的我,早已疯魔了。
我总是想杀人,总是想将人变成提线木偶。我没有达成夙愿,兴许是件好事,以我如今暴戾扭曲的心性,若摄政,定是暴虐之君。
燕徵,姑母的信写得有些乱。有太多话想说,又觉得万般皆是天意。
姑母活不久了。
待我身死之后,会有人持燕家祖传玉牌寻你,将我暗中布在边军的所有势力尽数交付于你。
宫城密道地形图,也会一并交到你手中。
我料定以你的智谋,已经救出那些道观之中女官出身的姑子。
密道图,便藏在其中一人的随身之物里。
那些舍生赴死的女官,都是心甘情愿随我走的,你无须自责没能救下她们。
她们都有自己的名字,若有机会,请为她们立碑。
我知道,你这一生所求,是要把青州瘟疫的真相公之于众,还枉死的青州百姓公道,还燕家公道。
可还请看在你我姑侄一场的份上,看在你表弟那般依赖你、亲近你的份上,莫要让景衡帝的血脉承继大统,否则我死不瞑目。
还有一事,日后要让史官重新修撰你表弟一朝的史书,他死了至少该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庙号和年号,让青史留下他的名字。
少帝二字,是羞辱。
我再求你寻回他的尸骨,将其迁葬皇陵,让他九泉之下,得以安眠。
我不是一个好姑母,也不是一个好太后。
可我愿意做一个死在黎明前的人。
燕徵,你一定替我走完那条我走不到头的路。
我有恨,有怨,有悔,有愧。
可如今,我要去寻我的父兄、娘亲、夫君和儿子了。
他们疼我、爱我,想来也不会怪我的。
我会用我之死,敲响让天下震惊的最后一鼓。
燕徵,不要让我失望。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