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认真真祭拜了一番后,裕宁太后直起身,转向身后那些须发斑白的老文人。
“先皇和哀家,对诸位皆有恩。今日诸位来此,是心甘情愿应哀家之邀,非哀家强逼。所以,还请诸君,将今日所见所闻,落笔成文,传于天下百姓。”
“先皇急症驾崩,实乃景衡帝暗下毒手。他早有逆心,鹰视狼顾,昭然若揭。”
“哀家受先皇遗诏,垂帘听政,掌军国大事。”
“青州瘟疫,疑点重重,攸关无数百姓生死公道,不该被随随便便一笔遮掩过去。”
“景衡帝夺位登基,以显佑帝性命要挟,逼哀家委身于他。哀家不忍先皇唯一血脉断绝,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床笫之间,景衡帝屡次语折辱先皇,百般不堪。”
“可他骗了哀家,他一杯鸩酒,要了显佑帝的命。”
“他又将女官署中女官召入宫中,视若玩物,极尽羞辱折磨,短短十年,女官出身的妃嫔十不存一。”
“以上种种,哀家愿以先皇英灵、以我儿显佑帝在天之灵、以我燕家世代忠良之名起誓,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
“愿天下有志之士,替先皇、替哀家、替显佑帝、替青州数十万亡魂、替当年那些誓死不降、痛斥景衡帝谋逆篡权而阖家赴死的官员与百姓,讨一个公道。”
“天下,可以不是谢氏之天下。”
“谁能讨回这份公道,江山,便可取之。”
她要给萧魇的举事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义。
这个大义,出自一个满门忠良、被先皇亲口托付军国大事的太后之口。
萧魇起兵,不再是谋逆作乱,而是顺天而行、替天行道。
师出有名,天下归心。
大乾立国三百余年,从骨子里就烂透了。
庙堂之上,多的是蝇营狗苟、尸位素餐之辈。
乡野之间,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积弊如疽,非刮骨不能去。
沉疴似山,非雷霆不能摧。
早该用一场硝烟彻底洗刷一遍了。
乱世之中,自会有人趁势而起,高举义旗,借机浑水摸鱼。
可那又怎样?
她信得过萧魇,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他。
那些浑水摸鱼之辈,都会被肃清,天底下会更干净了。
僧侣与文人听见裕宁太后那句“天下可以不是谢氏之天下,能讨公道者,江山可取之”,齐齐变了脸色,倒吸了一口凉气。
裕宁太后竟然这么豁得出去。
站在先皇的陵寝前,直谢氏失德,天下可易主,将谢家的江山就交托了出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民间但凡有人举起义旗,景衡帝想要平叛,便再也占不住绝对的名正顺和正统大义。
甚至,民间的义军还能反将景衡帝一军。
山风猎猎。
裕宁太后深深作了一揖,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散:“拜托诸位了。”
“公道,不能一直埋藏,不见天日。”
旋即站起身转过去,朝着陵寝前的石门走去,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这一刻,她不再是前半生那枚光彩夺目的上京明珠,也不再是后半生忍辱负重的可怜虫。
她只是一棵竹子。
一棵竹子,也能成林。
“夫君,我来见你了。”
莫要怪我要覆了谢家的江山。
裕宁太后吞下一颗药丸,靠着墓门咽了气,鬓边簪着的白花掉落在地。
她这后半生啊,真的有太多人因她而死了。
她也不是好人,想来也是要下地狱的。
山风依旧在吹。
僧侣们的诵经声低低响起,文人们跪伏在地。
“草民定不负太后娘娘所托。”
天下要乱了。
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万一这一回,真能有有志之士快刀斩乱麻,建新朝、开盛世呢?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