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西安。
十五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商人账房,把西安卫每一庄皆走了一遍。
短到乡绅尚未想出一法,能挡账房。
商人账房,量一尺,报一尺,量一亩,报一亩。
量出寄名,告官。
量出诡寄,告官。
量出多占之田,告官。
魏逆生接状,只批二字:收田。
收田则授田:授军户余丁,授老卒之子,授流民。
一日一日,乡绅之田,一块一块,从册上划出
商人之盐引,一引一引,从官库领回。
官府何如?
官府两边都护。
商人告乡绅,官府派兵护商人
乡绅告商人,官府派兵护乡绅。
兵一转身,两边又打,打完,商人接量,乡绅接告。
可,量出的田真,告出的状亦真。
所以,商人越打越有,魏逆生越打越有.....
惟乡绅,越打越少。
……
褚家后堂。
一屋子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乔员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咱们……还告么?”
“告什么?”赵员外苦笑
“等一会又是各打三十大板,疼的还是我们自己!”
“那就这么着,一块一块,叫人量了去?”
“不这么着,还能怎么着?”卫员外缩着脖子
“商人量一亩,得一份盐引,咱们少一亩,少一份租。”
“何况.....”
“何况,商贾可以走。”褚员外开口,声音很慢,“咱们走不了。”
一屋子人,都静了。
“咱们的祠堂在这儿,祖坟在这儿,族里的老老少少,都在这儿。”褚员外缓缓道
“商人输了,换个地方做生意,咱们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依褚兄的意思……”
褚员外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
“我这一辈子,跟官府打过交道。”他缓缓道
“我从来没跟一个……不讲规矩的人打过。”
“魏逆生不讲规矩?”
“不。”褚员外摇头,“反倒是太讲规矩。”
“那……”乔员外低声道,“咱们去求他?”
“求?”赵员外瞪眼,“咱们去求他,脸往哪儿搁?”
“脸?”卫员外急道:“脸能当田种么?”
赵员外一噎。
褚员外这时却转过身来。
“行了!他赢了。”
“我们去请罪。”
“咱们低这个头,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族里那几百口人。”
“这个头,低吧。”
乡绅之心,百世不通,乡绅之势,两月可屈。
……
午后,钦差行辕。
褚员外领赵、卫、乔三家,立于阶下。
不递公呈,不带田契,惟带各家名帖。
门房入报,半晌而出,领之入。
魏逆生坐于堂上,一袭绯袍,玉带束腰,清与艳相映。
“诸位既来了,便坐吧。”
闻,褚员外不敢坐,即撩袍而跪
赵、卫、乔三家,亦随而跪。
“草民褚某,领三家,向大人请罪。”
见此,魏逆生端茶,呷一口,缓缓道:“请何罪?”
“请我等不该联合乡绅,不该私结乡约,不该阻挠商屯,不该……”
“该与大人作对。”
“就这些?”
“尚有……”褚员外一顿:“自首令逾期之罪。”
“逾期。”魏逆生置茶盏。
“按令,逾期者,田尽数入官,追三年子粒,官革职,绅罚银。”
“尔等今日来,是来领罚?”
“是。”褚员外伏地。
“草民等,认罚。”
魏逆生视跪于堂下四人。
“褚员外,尔今年几何?”
“草民……四十有二。”
“四十二岁,跪于本官面前,不易。”